說是問月寧意見,杜瓔心里頭,還是更想聽到贊同的話。
聞言她怔了一會兒,垂下眸子,道:“那我再想想吧,左右還有一日半呢。”
算上在外頭那次,這已是月寧第二次提禮厚的事。見她仍猶豫,月寧不再多言,捧起茶壺道。
“姐兒,我去給您換壺新茶來。”
杜瓔點點頭,示意她去。
主屋里尚算陰涼,推門出去,迎面便是一陣熱浪。
月寧撩開門簾,走進茶水間,只見菱歌和雙鯉,正坐在桌邊聊天,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瓜子。
見她來,菱歌愣了一下,忙站起身來:“姐兒要茶水嗎?”
月寧把壺遞去:“嗯。”
雙鯉沖她笑笑,屁股依舊坐在椅子上,指揮菱歌道:“天兒熱,煮些下火的綠茶得了。”
菱歌找出茶葉罐子,輕快應道:“誒!”
月寧轉身出門,懶懶倚在欄桿上,望著庭院出神。
其實,她今日本打算等湘水把事挑明后,就勸杜瓔離雙鯉遠些。
如今,雙鯉與她,就好比一對奸臣和明君。
明君明知道奸臣壞,卻還要用奸臣,原因無他,只因為奸臣實在‘好用’。
而明君總覺得自己能夠掌控全局,卻不曉得,他在利用奸臣,奸臣也會反過來利用他。
時間久了,會不會奸臣說什么,明君就信什么?再就是,奸臣最擅長的,便是溫水煮青蛙……
可她還沒來及開口,就先被杜瓔拉住提問了,再瞧杜瓔那副猶豫的模樣,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只因她忽然意識到,杜瓔現在已是徐家杜娘子了,有自己的主意。
有些事,她現在說了,倒像是在指手畫腳,恐惹人生厭。
倒不如等對方跌兩個跟頭,吃兩回虧,等她需要時再搭把手。
天兒熱,吹來的風也是熱的,月寧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發。
不多時,茶水間的門簾從里掀開了,菱歌端著茶壺走出來:“月寧姐,茶好了。”
月寧接過來,轉身回主屋去了。
現在杜瓔身邊的貼身丫鬟多了,大家就商量好了輪換著伺候,沒事兒了誰想回去歇歇,跟旁人知會一聲就行。
臨到黃昏時,月寧同湘水說了一聲,自己要出門辦事,便提前下了值。
回到后罩房,打來一盆涼井水,浸濕帕子,把臉兒和脖子和后背,全擦了一遍。
待渾身清爽了,又對鏡子上了一層薄薄脂粉,方才出門。
天氣熱,甭說主子們,就連下人都不愛出門,月寧一路往外走,并沒有碰到多少人。
跨過角門,她左右張望了一下,沒有看到周謙的身影,她抬腳往外走,準備在巷子口等。
巷口處,掩著一叢兩人高的翠竹。
月寧在竹子旁站定,搖著一柄白絹扇,望著正道上的車水馬龍發起呆。
忽然,身后傳來衣料摩擦般的響動,她耳朵一動,剛想回頭,腰間就被一雙結實的手臂扣住了!
熟悉的味道、灼熱的呼吸,一齊在臉側炸開。
男人帶笑的聲音響起:“瞧什么呢?”
月寧先是渾身一緊,隨后用扇子掩著臉,往后倒去:“等你呢呀!”
周謙摟緊她,笑道:“我就在你左手邊,那么大個人,你都瞧不見,還說等我。”
他一說話,月寧就感覺背后的胸膛里,傳來嗡嗡震動,混著怦怦的心跳,叫人覺得分外安心。
“你不動,又隱在影兒里,誰瞧得見!”
這里是個暗角,有竹子掩著,叫人瞧不分明,但到底幾步之遙就是正道,后面巷里又隨時可能出來人。
兩人又抱了一下,便分開了。
瞧月寧衣襟有些亂,周謙還上手幫忙整了整:“走,吃飯去,我約了魯牙郎一起。”
“魯牙郎?就是幫你牽線的那位?你們是有生意還沒談完嗎?”邊往外走,月寧邊問道。
“嗯,”周謙應一聲,引著她往南去。
“你之前不是說過,出府以后想開個醬料鋪子?開鋪子到底是怎么個章程,咱都不清楚,最好找懂行的人問問。”
“我就想著請他一頓酒,要他給你講講,我也聽聽,沒準以后用得著。”
月寧仰起臉,眉眼彎彎:“有你真好”
通常在這種情況下,她從不吝嗇夸獎,小狗做了好事,總要多夸的,夸了下次就還做!
周謙輕咳一聲,一雙星眸在落日余暉下,閃閃發光:“你的事,我自然都放在心上。”
兩人一路往南,月寧問起家里的事。
“你出發前去我家了嗎?我姑她已經回家了吧?”
周謙道:“我去的那日,她剛好回去。方叔駕驢車去接的,雜物啥的裝了滿滿一車呢。”
月寧輕呼一口氣,徹底放了心。雖說那會兒張娘子應了,但也不曉得會不會隨時變卦呀!只有人真在家待著了,才算塵埃落定。
接著,周謙又道,“還有個好事要與你說。”
月寧扭頭看他:“什么呀?”
周謙嘴角彎彎:“你舅娘有孕了。”
“啥?!”月寧一驚,腳步頓住,“有孕了?”
“才診出來,說是兩個月了。”
月寧懵了一瞬,很快就回過神了,笑道:“那可太好了!”
這么多年了,夏氏都沒孩子,她還以為是她和舅舅,不知誰身子有毛病呢。
她想了想,道:“舅娘年紀不小了,身子底子也不大好。等你回去,代我轉告一聲,叫她多歇息,醬坊的活兒再多找一個人幫忙。”
周謙溫聲提醒:“你舅娘做的不是配料的活計嗎?這活兒是不是不好找外人?”
月寧皺眉想了一會兒:“那不行就叫雙雙姐去,毛線坊的事……先叫姑姑搭把手。”
自從入了夏,毛線襪就不好賣了,但也不能說完全沒人要,一些雜貨鋪還是愿意進幾雙,放在那兒捎帶著賣。
周謙收的量,也比以前少。哪怕過幾個月方姑姑成了婚,搬到城里,定好發料和收成品的時間,隔十天半個月回家一趟,應該也能應付得來。
至于銀錢。
叫爹爹再在醬坊給雙雙姐開一份工錢,然后雙雙姐把毛襪的那份利潤,抽一些給姑姑。這樣便成了。
亂七八糟想交代的事實在太多,月寧嘆口氣。
“我在韓掌柜那兒放的信就別送了,我今晚回去再寫封新的,你明兒來拿行不?”
周謙應道:“那有什么不行的,還是這個時辰,到時一起用了晚飯你再回去。”
月寧搖搖頭:“明兒晚上我當值,飯就不吃了。回來時你記得提醒我買些紙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