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寫出‘我言秋日勝春容’這種句子的杜瓔,自有她的傲氣在。
她這廂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與徐家人交好,那廂楊氏卻對她那樣冷淡,又被姜氏當面揭短,顏面盡失。
當真是忍無可忍了。
月寧見狀,曉得這會兒勸不得,她也不想勸,領了差事,匆匆出了門。
昨日飯桌上,魯牙郎曾說過,他在城西的余豐牙行當值,若遇事可去尋他。不曾想這么快,今兒就用上了。
六月艷陽天,空氣里沒半絲風也沒有,走到牙行時,月寧熱出一身汗來。
“敢問魯牙郎可在?”她抽出帕子擦擦額角,站在牙行門口,揚聲問道。
“在。”魯牙郎從隔間里走出來,“誒?方姑娘,你咋來了?”
月寧往前迎了兩步:“我家娘子叫我找好的綢緞莊,挑兩匹好緞,我不曉得好賴,這才來想著問問你。”
魯牙郎想了想:“左右沒事,我同你走一遭得了。”
昨兒個席上,魯牙郎只曉得月寧在大戶人家當差,卻不知是哪家的,往綢緞莊去的路上,才曉得是徐家,她是徐家二房娘子的貼身丫鬟。
“那你家娘子可說了,想要什么樣的緞子?”
月寧晃著手絹,企圖扇出一絲風解暑:“要兩匹好的八達暈錦緞。”
嚯,兩匹八達暈?
魯牙郎眼神不禁認真起來。這緞子價兒貴,好的綢緞莊,一年也就能賣出個十六七匹,方姑娘家的娘子,一開口就要兩匹?
事情若成了,綢緞莊的掌柜,少不得要給他好處費呀!
想到這兒,他也不覺熱了,加快腳步,把月寧往店里引。
他帶月寧去了兩家店,都是同一條巷子里的,一家叫羅氏綢緞,一家叫錦繡閣。
進了鋪子,月寧并不問價,只看花色好不好看,摸起來夠不夠細。
魯牙郎與掌柜的都認識,笑道:“是徐家娘子要你的緞子,我把人領來,是信你,你可莫要拿那陳料來糊弄。”
掌柜自然都說:“那不敢,都是最好的料子,小娘子盡管選。”
兩家報的價錢差不多,摸起來手感也差不多,羅氏的料子紋路更漂亮,月寧便定了他家。
叫他帶上樣布,與自己往徐府走一趟,魯牙郎也跟著一道去了,但他沒進門,只在角門外候著。
羅掌柜帶來的樣布足有二十塊,每塊都有四個巴掌那么大,全部在房里地磚上鋪開時,還挺壯觀。
有紅底的,有土褐色底的,還有米白底、藍底的。
那花紋十分繁復,月寧叫不上來,只是越看越覺得眼熟,很像小時候外婆家,廚房地上貼的瓷磚。
當然,這話說的,有點像爺爺肖孫子了,大抵是那瓷磚學人家八達暈。
杜瓔搖著扇子,逛了兩圈,選了一匹棗紅底的,一匹花青底的。
生意成了,羅掌柜高興極了,連連躬身,道:“娘子且稍等,我這就回去叫伙計與您送來。”
杜瓔也不吝嗇,問了他家店在哪兒,叫甚名兒以后,先與他拿了一半定金,說等緞子到了,驗過后再與另一半。
然后又道:“月寧,你去送送。”
月寧福身應道:“是。”
角門口,魯牙郎躲在陰涼處候著,見二人出來,忙迎上來問:“如何?”
羅掌柜笑容滿面:“成了,我這就回去取布去。”
月寧出來前兒,打耳房里拿了兩顆桃,這會兒直接塞進魯牙郎手里,道:“勞魯大哥跑一趟了。”
魯牙郎忙擺手:“小事小事。”
月寧又沖羅掌柜道:“掌柜的,一會兒你家伙計來了,直接跟門房說,是給二房杜娘子送緞子的,叫他們帶他過去。”
“到了院門口,自會有丫頭領進去。”
羅掌柜搓搓手,笑道:“誒!誒!”
嘴中應著,他邊從腰間錢袋里,摳出一枚碎銀子,往月寧手里送:“若非小娘子看中,我也做不成這樁生意,一點心意,小娘子拿去喝碗冰飲子。”
月寧自是不能馬上就收,推拒道:“那是掌柜你家料好,不用謝我。”
“小娘子莫要客氣呀!只盼你家娘子往后再要料子,你還來我家店里瞧,萬一有合適的嘞!”
拉扯兩回后,月寧收了,笑著道:“那就謝謝掌柜了。”
羅掌柜和魯牙郎往巷外走去,月寧捏著銀子回了府。
天兒雖熱,但她這會兒心里卻爽快了,如喝了一碗冰鎮梅子湯,甜絲絲、美滋滋。這還是她頭一回收到外邊人的孝敬呢!
另一邊,羅、魯二人出了巷子。
羅掌柜從錢袋里又摸出一枚碎銀子,與了魯牙郎,笑道:“行啊魯老二,你竟也做起官老爺家的生意了。”
魯牙郎不客氣,接過去塞進布腰帶里,粗笑一聲,拿起了喬:“人不得往高處走?我也不能總做下頭的買賣,這運道也該輪到我嘍!”
羅掌柜拍拍他后背:“以后再有這事兒,你還往我這兒送,到時我多與你幾個錢兒……”
“哎,今年生意難做。前街那個麻記和柳記,也不知是咋想的,鉚著勁兒比價低!聽說那月影紗,一匹只要七兩!”
“天老爺,那價兒我進都進不來,更甭提賣了!”
魯牙郎嗤笑一聲:“我大前日才去那麻記瞧了,他家那東西,價兒賤歸賤,但只能騙騙那不懂行的!”
“一上手,就摸出不同了,糙得很。估計色染得也不成,一下水就要掉。他們這樣做生意,可撐不了多久,雷聲大雨點小。”
“也是因為你東西好,我才能領人去。你放寬心,做生意做的就是個口碑嘛……”
倆人邊說邊走遠了。
羅掌柜辦事麻利,不多時就把杜瓔挑的料子送了來,反復驗過沒問題后,付了余下的錢。
午間,徐道卿回屋來用飯,見杜瓔臉色不好,將人拉到近前,問道。
“怎么了?怎臉色這樣差?”
杜瓔嘴角動了動,想把上午的事一股腦全說出來,卻又沒法說,說出來不過是再沒一次臉……
她抽出手,擺了碗筷,淡聲道:“沒什么,用飯吧。”
徐道卿不知她這是怎么了,見她不愿說,卻也不好追問,只得作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