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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風流自藤椅上起身,饒有興致地打量他:
“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狀元郎?我說這破衙門怎么還有人畫卯,不睡到日上三竿,都沒旁人會來的。”
沈湛問:“孟指揮呢?”
杜風流勾唇一笑:“孟指揮?那可是大忙人。”
大忙人——分明這衙門就沒什么案子。
沈湛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疑惑。
杜風流瞥了一眼他手里看了一半的卷宗,慢悠悠道:“每一個新來的都和你一樣,看了這些卷宗,表情都和你一樣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衙門下手太重?但我告訴你,這里沒有一樁案子是量刑過重——全是有法可依,全是依據本朝刑法秉公審判。
“年輕人,心軟,等日后見得多了,也就不足為奇了,也就麻木了。”
沈湛道:“難道沒人想過——這些刑罰或許本身就過于嚴苛?”
杜風流攤手:“那又如何?張首輔早二十年便致力于修改刑律,霍大元帥也曾上書請求修改軍法。
“可你猜怎么著?這么多年過去了,無一人成事。連二位一品大臣都做不到的事,你一個鄉下出來的農家子,來了這等毫無前程的衙門,想做他二人都沒做到的事?”
他笑了一聲,“癡人說夢。”
說話間,錢祿腳步匆匆進了架閣庫,繞過書架,輕車熟路地尋到藤椅前。
一眼瞧見沈湛也在,微微一怔,忙拱手行禮:“沈公。”
沈湛頷首。
杜風流問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錢祿指了指門外:“外頭有人報案。”
杜風流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,撣了撣身上的灰塵,又理了理發絲與衣襟,衣冠楚楚地出了架閣庫。
沈湛第一日報到便能遇上案子,自然要前去旁觀一下。
他走出去時,正瞧見杜風流扶著一位頭發花白的大娘,緩步出了東城兵馬指揮司的大門。
杜風流往東一指:“大娘,您往那兒走——那有個順天府。您這案子,歸順天府管。”
大娘一邊抹淚一邊問:“順天府……能找回我兒子?他從未這樣過,他每晚不論去哪兒,無論多晚總會回來的。可昨夜他去了青樓,天都亮了還沒回。”
杜風流寬慰道:“大娘放心,您去找順天府,準能還您一個兒子。”
大娘將信將疑:“此話當真?”
杜風流道:“我們這兒只是個六品衙門,人家順天府可是正三品。厲害著呢。”
大娘一聽,當即重重點頭:“那行,我、我去順天府!你方才說往哪邊走的?”
杜風流再次為她指路:“您瞧見沒?那邊那座很高的門,兩個巨大的石獅子,門楣上掛著匾——就是那兒。您看人家那大門,多氣派。”
大娘點點頭,慌慌張張地往東去了。
杜風流目送她走遠,回過頭來,正對上沈湛的目光。
他笑了笑,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:“狀元郎似乎有些失望,你不會以為我會接下那樁案子吧?”
“有何不可?”沈湛問。
杜風流笑了:“他不是丟了一只貓一條狗,他是丟了個大活人。這種案子,咱破不了。再者,以我辦案多年的經驗來看,他兒子是在青樓喝花酒睡過頭了,回家就能見著了。”
說罷,他打了個呵欠,伸了個懶腰,“都怪你一大早就把我吵醒。”
他轉身往里走,與沈湛擦肩而過時,沈湛忽然問:“你來那么早——我以為你會是個盡忠職守的判官。”
杜風流噗嗤一聲笑了:“我來得早?”
“難道不是?我來時你已在那架閣庫里了。”
杜風流捧腹大笑,拍著大腿,眼淚差點笑出來,好半天才止住,對沈湛道:
“那是因為我就住縣衙里!外頭的宅子多貴,我這點俸祿哪租得起。”
沈湛:“……”
沈湛抱了一摞卷宗回自己的值房。
望著他兩袖清風的背影,錢祿若有所思道:“杜老大,咱這新來的副指揮……好像和以往那些不一樣。”
杜風流啪地打開折扇,漫不經心地笑了:“新官上任三把火,誰來不是這個樣?只不過他更年輕、更有血性,可這份血性,又撐得了多久呢?”
他玩味地用折扇指了指沈湛的值房,“今年那個值房換了多少個主人了?”
錢祿掰著手指頭數了數:“倆,沈湛是第三個。”
“這才三月,就易了三回主了。”
“可我總覺得……這位狀元郎有點真本事在身上,我聽說。”
“聽說什么你聽說?”杜風流打斷他,“要不打個賭——三個月?我賭他最多能待三個月。”
錢祿撓撓頭,他分明在沈湛身上感受到不一樣的少年血氣。
杜風流用折扇拍了拍他肩膀:“你還記得三年前那位小狄公嗎?他只比沈湛大個三兩歲,卻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。結果他呆了幾個月來著?”
錢祿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個月。”
杜風流又道:“那上一位呢?”
錢祿伸出兩根手指:“兩個月。”
杜風流收起折扇:“咱們這個衙門,向來是留不住真正有本事的人的。能受得了這份清靜、受得了這份清湯寡水的,都是些走投無路之人。算了,我不跟你賭三個月了——一個月!這小子若能在咱們指揮司待滿一月,我給你十兩。”→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、
錢祿道:“成交!”
沈湛在值房看了一整日的卷宗,直到酉時三刻,才起身收拾好案上的卷宗,吹熄了燈,走出值房。
剛出大門,迎面碰上了杜風流。
他正拿著一根竹簽剔牙,與早上那副儒雅做派判若兩人,此刻顯得有些痞里痞氣的。
他笑著問沈湛:“狀元郎,上任第一日,感覺如何?會不會覺得自己一身才華無處施展?”
沈湛瞥了他一眼,平靜開口:“你褲腰帶松了。”
杜風流一愣,低頭一看,果然松了。
他頓時漲紅了臉,手忙腳亂地轉過身去系那不知何時松掉的褲腰帶,一邊系一邊罵:“哎呀呀呀——救命!第一日啊!怎么在這小子面前出了洋相!”
等他系好腰帶、整理好衣冠,想要找回場子時,沈湛早已走遠了。
杜風流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嘿了一聲:“這小子……”
沈湛到家時天還沒黑。
習慣了國子監每日的晚課,突然這么早回家,竟有些不大適應。
他剛進門,就見姜元寶抱著一個錦盒,一臉期盼地站在那里。
見他進來,小家伙立即走上前,把錦盒往他懷中一遞:“聽說你當官了,這是送你的賀禮!”
姜驍站在小家伙身旁,很是不滿地皺了皺眉:“我為何沒有?”
姜元寶叉腰跺腳:“你當官那會兒我才多大?我還在吃奶呢!我能送你啥?吐口奶給你嗎?”
姜驍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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