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坐在那里安安穩穩喝茶的夏沐,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這等謀國之策,就算是朝堂上那些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臣,也未必能想得這么透徹、這么狠辣。
一步連著一步,簡直把那些土司算計到了骨頭縫里。
土司的問題,在元朝的時候就已經屢屢爆發。
每次出問題,都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。
現在只需要推行一兩代人的推恩令,然后用上改土歸流。
這頑固的土司問題就能迎刃而解!
“夏大人今日這番話,真叫孤茅塞頓開。”朱標雙手抱拳,鄭重其事地對著夏沐行了一個平輩禮。
夏沐趕緊起身避開:
“殿下折煞微臣了。
微臣也就是紙上談兵,真要實施起來,還得靠陛下和殿下運籌帷幄。”
朱標沒再多待。
這計策太重要了,他必須立刻回宮,當面稟報給朱元璋。
“孤今日就不多留了,改日再來拜訪。”
朱標步履匆匆地跨出夏家大門,上了馬車,直奔皇宮。
御書房。
朱元璋正皺著眉頭,翻看著兵部剛送來的折子。
西南那邊的軍報,看得他直窩火。
大軍開拔過去,每天消耗的糧草都是個天文數字。
要不是有夏家提供的壓縮餅干,以及剛剛收上來的土豆以及番薯。
此刻大軍怕是早就因為缺糧,不得不重新退回城池。
然而,即便有足夠的糧食,大軍的進展也是相當的有限。
當地的土司,早就已經習慣了朝廷的征討。
大軍一出,土司就躲進山林不出來。
要是大軍一走,立刻就出來騷擾。
如果大軍深入,各種毒蟲陷阱,就能讓大軍損失慘重。
這仗打得憋屈,錢更是花得如流水。
“父皇!”
朱標連通報都沒等,直接推開御書房的門走了進來。
朱元璋抬起頭,看到朱標跑得滿頭大汗,趕緊把手里的朱筆放下。
“標兒,你這是去哪兒了?
跑這么急干什么,你身子才剛好,太醫囑咐了要靜養!”
朱元璋滿臉心疼,轉頭沖著旁邊的太監吼了一嗓子,
“還不趕緊給太子上茶!”
朱標擺擺手,大步走到御案前。
“父皇,兒臣沒事。
兒臣今日出宮,去了一趟夏愛卿的家里。”
聽到夏愛卿三個字,朱元璋的神色緩和下來。
“去見夏沐了?那丫頭救了你的命,你親自去道個謝也是應該的。
她那里又發生了什么事情,讓你這么著急??”
朱元璋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,如果不是遇到什么天大的事,朱標絕對不會這么失態。
朱標端起太監剛送上來的茶水,一飲而盡。
“父皇,西南戰事有解了!”
聽到是關于西南戰事,朱元璋立刻來了興趣。
“說來聽聽!”
朱標壓低聲音,把夏沐提出的“改土歸流”加上“推恩令”的連環計,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。
御書房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朱元璋一開始還靠在龍椅上,聽著聽著,身子就坐直了。
聽到最后“推恩令”那部分,朱元璋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。
“好一個推恩令!好一個改土歸流!”
朱元璋雙手背在身后,在御案前快速地踱步,腳底下的金磚被他踩得啪啪響。
他是個極其務實的皇帝,這套計策好不好,他腦子里的算盤一撥就清楚了。
“這法子絕了!”
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
“咱之前怎么就沒想到這招!
那些土司仗著天高皇帝遠,天天給咱找不痛快。
現在咱給他們來個窩里斗!”
朱元璋越算越興奮,兩眼直放光。
“標兒,你算算這筆賬!”
朱元璋拉著朱標走到墻邊掛著的堪輿圖前,手指在西南那一大片區域重重地點了幾下。
“以前朝廷對這些地方是只管名義,收不到半粒糧食,抽不到半個丁。
時不時還得分發一些糧食、布匹安撫吐司的情緒。
隔三差五,打起仗來,還得往里搭錢搭糧。”
“現在照這丫頭的主意辦,推恩令一下,不用朝廷出兵,他們自己就打散了。
等過個幾十年,流官派過去,黃冊一造。”
朱元璋的手指順著西南的版圖畫了一個大圈。
“這幾千里的大好河山,那可就實打實地成了咱大明的疆土!
里面幾百萬的蠻人,全都是咱大明的納稅戶!”
這一進一出,何止是省了軍費。
這簡直就是給大明朝,憑空多變出一個行省的賦稅和人口!
對于摳門又精打細算的朱元璋來說,這簡直比挖到金礦還要讓他高興。
更讓他高興的是,能把這藏在版圖中的禍害消滅了,也能讓大明的國祚更加綿長。
“這夏丫頭的腦子,到底是怎么長的?”朱元璋轉頭看著朱標,滿臉的不可思議,
“高產的良種她有,起死回生的神藥她有。現在連這等謀國之策,她也能隨口說出來?”
朱標笑著點頭。
“兒臣也是驚嘆不已。
這計策雖然見效慢,需要兩三代人的時間去熬。
但勝在穩妥,完全不需要朝廷大動干戈,是一勞永逸的絕戶計。”
“兩三代人算什么!”
朱元璋大手一揮,
“咱大明朝國祚綿長,有的是時間跟他們耗!
只要這根釘子扎下去了,西南早晚是咱老朱家的!”
朱元璋坐回龍椅上,心情大好。
這幾天壓在心頭的石頭算是徹底挪開了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“標兒,這丫頭立了這么大的功,咱剛才還在發愁拿什么賞她。”
朱元璋摸了摸下巴的胡須,頓時有些頭疼。
前幾天才剛剛升了官,然而這還沒過去幾天,又提供了這么好的想法。
朱標接話:
“夏大人淡泊名利,對金銀賞賜似乎并不怎么看重。
兒臣看她那個十里亭的宅子,布置得也十分簡樸。”
“簡樸?”朱元璋冷哼了一聲,放下茶杯,
“她那是沒把咱大明朝的這點破爛看在眼里。
她手里隨便漏出點東西,都夠買下半個應天府了。”
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,懂得如此狠辣的陽謀,背后還有個能源源不斷提供物資的海外夏家。
這股力量用好了,是大明的福氣。
可要是用不好……
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。
另一邊······
農家樂。
夏沐穿著防曬服,戴著一頂寬檐草帽,站在水庫邊上監工。
水庫邊上一圈嶄新的不銹鋼護欄已經焊好,地上鋪著平整的水泥露臺。
陽光一照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三天前,這地方可是出了個大洋相。
有個叫老李的釣魚佬,為了撈一條脫鉤的大草魚,腳下一滑,直接一頭扎進水庫里。
雖然水庫邊上掛著救生圈,老李自己也是個游泳好手,撲騰兩下就自己爬上來了。
但還是把夏沐嚇出一身冷汗。
賺錢歸賺錢,真要在農家樂搞出人命,這買賣也就干到頭了。
所以她立馬停了水庫的垂釣項目,找了個工程隊連夜趕工,把這圈護欄和安全釣位給弄了出來。
“夏老板,這水泥啥時候能干透啊?我這手都癢得起繭子了!”
一個戴著遮陽帽的中年男人蹲在警戒線外頭,眼巴巴的看著水面,急的直搓手。
夏沐轉頭一看,樂了。
這不就是三天前掉水里的老李嘛。
“李哥,您這癮也太大了。”
夏沐走過去打趣,
“前天剛喝了一肚子水,今天又來蹲點?”
老李老臉一紅,趕緊擺手。
“那是個意外!那草魚起碼得有二十斤,換誰誰不迷糊?
夏老板,你就透個底,明天能不能開釣?”
“明天肯定不行,水泥還沒干透呢。”
夏沐指了指地上的濕痕,
“最快也得后天。
您先去前頭餐廳吃點東西,今天農家樂殺了一頭走地豬,去晚了排骨可就沒了。”
一聽有殺豬菜,老李眼睛一亮,拎著馬扎轉身就往餐廳跑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看著老李的背影,夏沐搖了搖頭。自從農家樂開業,這幫釣魚佬算是把這兒當第二個家了。
“老板。”
趙莉莉踩著小白鞋順著石板路快步走過來,手里還捏著個文件夾。
“怎么了?”夏沐轉過身。
趙莉莉湊近了點,壓低聲音:
“前廳來了個客,說是市里御膳居的老板,想找你談筆大買賣。”
“御膳居?”夏沐挑了挑眉。
這名字她聽過,市里有名的高端私房菜館。
人均消費上千,還得提前半個月預約。
這種級別的老板,跑她這荒郊野外的農家樂干嘛?
“說是看上咱們的食材了。”
趙莉莉趕緊解釋,
“前幾天這位周總跟著幾個朋友來咱們這兒吃了一頓,回去就惦記上了。
今天特意帶了名片過來,指名道姓要見你。”
夏沐心里有數了。
明朝青龍山出產的那些走地雞和土豬肉,吃的全是雜糧和野草,喝的都是山泉水。
那肉質和口感,現代這些吃飼料長大的速生品種根本沒法比。
懂行的人一吃就能吃出門道。
“人在哪?”夏沐摘下草帽扇了扇風。
“包廂里喝茶呢。”
“行,我去會會他。”
夏沐跟著趙莉莉來到包廂。
推開門,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海前品茶,男人戴著金絲眼鏡。
看到夏沐進來,男人立刻站起身,滿臉堆笑的迎上來。
“哎呀,這位就是夏老板吧?
真是年輕有為啊!我是御膳居的周海。”
周總熱情的遞上一張燙金名片。
夏沐接過名片掃了一眼,拉開椅子坐下。
“周總客氣了。聽莉莉說,您找我有合作?”夏沐開門見山,懶得繞彎子。
周海順勢坐下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態度很誠懇。
“夏老板快人快語,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。
前幾天我在您這兒嘗了一道白切土雞,還有那道紅燒肉。
說實話,我在餐飲界混了二十多年,這么好的肉質,確實是很罕見。”
周海豎起大拇指。
“現在的市場,不管包裝得多好,骨子里都是科技與狠活。
但您這的食材,是真東西。”
夏沐笑了笑,沒接話,等著他的下文。
“我想跟夏老板簽個獨家供貨協議。”
周海身子往前傾了傾,拋出底牌,
“您農家樂的土雞和土豬,在不影響你們農家樂的前提下,我全包了!
價格方面好商量,我按市場最高價上浮三成收購。
而且現款現結,絕不拖欠。”
這條件,換做一般的農家樂老板,估計早就樂得找不著北了。
但夏沐腦子清醒得很。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腦子里快速盤算起來。
明朝青龍山的養殖規模才剛起步,林大田帶著莊戶們新搭的棚子還沒用上,豬崽和雞苗也都沒長成。
目前的產量,光是供應自家的夏家飯店和農家樂就已經很緊張了,根本擠不出多余的貨給別人。
更要命的是,這些食材的來源根本經不起查。
現代社會對食品安全的管控很嚴格。
大批量向外部餐飲企業供貨,必須要有完整的檢驗檢疫證明、產地溯源報告、屠宰合格證。
她那些雞和豬全是跨越時空從大明朝弄過來的,上哪去搞這些現代的證明?
在自家飯店和農家樂賣,還能用“自家散養、小規模自產自銷”當借口糊弄過去。
真要簽了供貨合同,大批量流入市場,一旦被有關部門盯上,要她提供全套進貨手續。
那她就只能去局子里喝茶了。
錢是個好東西,但得有命花才行。
夏沐放下茶杯,臉上露出一抹歉意的笑。
“周總,實在抱歉。您開的條件確實很誘人,但這買賣,我接不了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得這么干脆。
“夏老板,是對價格不滿意?
咱們還可以再商量,上浮五成也行!”
周海的語氣有些急切。
他是真看上了這批食材,有了這些硬貨,御膳居的招牌就能再上一個臺階。
“真不是錢的問題。”夏沐擺擺手,
“周總既然是內行,就該知道,這種純散養的土貨,長膘慢,周期長。
我承包的那片山頭就那么大,現在的產量,勉強夠我這農家樂和市里的飯店自產自銷。”
夏沐頓了頓,語氣誠懇。
“真要敞開口子給您供貨,我這兒的客人都得餓肚子了。”
夏沐把“產量不足”的借口拋了出來,合情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