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擾一下,兩位的湯品齊了。”
夏慧恩把四個燉盅擺在桌上。
大熊伸手掀開那個大號砂鍋的蓋子。
一股濃郁的椰香瞬間在包廂里炸開。
大熊愣了一下,低頭聞了聞,又抬頭看夏慧恩:
“美女,我點的是五指毛桃豬骨湯,你們是不是上錯成椰子雞了?
這怎么全是椰奶味?”
大熊作為美食主播,自然探過不少店鋪。
五指毛桃作為粵省常見的一種中藥材,他自然也經常品嘗。
但他吃過的五指毛桃香味都比較淡,一時間居然沒認出那所謂的椰奶香味,就是五指毛桃的香味。
夏慧恩笑著解釋:
“沒上錯。
這是上了年份的野生五指毛桃,本身的香氣就自帶濃郁的椰奶味。
您嘗嘗就知道了。”
大熊半信半疑地拿起湯勺,舀了一勺奶白色的湯汁送進嘴里。
湯汁剛接觸舌尖,大熊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。
沒有半點豬骨的腥味,鮮甜的肉香和五指毛桃的特殊香氣完美融合。
最關鍵的是,這湯喝下去,胃里立馬泛起一股暖洋洋的舒坦勁兒。
“臥槽……”
大熊直接爆了粗口,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,
“家人們,這湯無敵!
我發誓,我這輩子沒喝過這么鮮的豬骨湯!”
大熊根本顧不上燙,連著喝著小半碗,這才開始撈里面的豬骨。
那骨頭里的骨髓早就燉化了,一吸溜,滿嘴留香。
旁邊的趙岳鳴看著大熊那餓死鬼投胎的樣,搖了搖頭。
“你慢點,沒人跟你搶。”趙岳鳴抽了張紙巾遞過去。
大熊頭都不抬,含糊不清的嘟囔:
“趙哥,真不是我夸張,你趕緊嘗嘗你那個,這湯是真的好喝!!!”
趙岳鳴推了推眼鏡,視線落下面前的原只椰子燉竹絲雞上。
他伸手捏住椰子蓋的邊緣,輕輕掀開。
一股純正的清甜熱氣撲面而來。
沒有刺鼻的香精味,就是原汁原味的椰香混著雞肉特有的鮮。
趙岳鳴拿起湯勺,撇開表面那層薄薄的雞油,舀了一勺清亮的湯送入口中。
湯汁滑過喉嚨。
趙岳鳴動作停住了。
作為在餐飲界打拼多年的老饕,他很清楚現在的燉湯市場是什么狀況。
十家店里有五家都在用科技狠活。
一鍋清水,加一勺濃湯寶,滴兩滴椰子香精,再扔幾塊冰凍的速成雞肉進去隨便滾一滾,就敢賣大幾十塊。
即便是好一些的,用的也是速生雞,加上各種亂七八糟的人工種植藥材。
真要老老實實的買老椰子和散養雞,還要文火慢燉幾個小時,那成本和時間根本耗不起。
但這口湯,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椰汁的甜度恰到好處,滲透進了雞肉的每一絲纖維里,而竹絲雞的鮮味又融入了湯汁。
這實打實是原盅慢燉,少一分鐘都出不來這種醇厚感。
趙岳鳴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肉。
輕輕一抖,肉和骨頭直接分離。
放進嘴里一嚼,肉質緊實彈牙,和飼料雞軟綿綿的口感截然不同。
“好東西。”趙岳鳴低聲贊嘆了一句,連著喝了半個椰子的湯,這才停下手。
他把目光轉向旁邊那個小一點的紫砂燉盅。
花旗參石斛燉豬展。
這道湯他很熟悉,粵省的飯店幾乎家家都有,主打一個清熱去火。
趙岳鳴揭開蓋子,舀了一勺送進嘴里。
剛砸吧了兩下嘴,他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味道不對。
味道很復雜。
按理說,花旗參的味道偏苦回甘,石斛本身沒什么特殊味道,主要是取其膠質。
但這口湯喝下去,除了花旗參的特有味道,后段竟然跟上了一股厚重綿長的參氣。
而且這湯的口感出奇的綿密,甚至帶著點沙沙的糯感。
趙岳鳴放下湯勺,拿起筷子在燉盅里翻找起來。
幾片切的極薄的花旗參片,幾段拍碎的石斛,這都很正常。
但他很快從底下挑出了兩根細長、帶著蘆頭的藥材。
“這是……太子參?”趙岳鳴愣了一下。
他又在湯底撈了撈,撈出幾截燉的軟爛的黃色藥材,以及一些幾乎化在湯里的白色塊狀物。
“黨參?還有山藥?”
趙岳鳴把這幾樣東西擺在骨碟里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他早年跟一位老中醫學過幾年藥理,對這些藥材的配伍很清楚。
市面上的花旗參燉豬展,為了圖省事控制成本,就是參片加豬肉。
但夏沐這道湯,大有講究。
花旗參偏涼,單用容易傷胃。
加上太子參平補氣陰,黨參補中益氣,最后用山藥收底。
山藥不僅能健脾養胃,燉化了之后還能增加湯汁的濃稠度和綿糯感,把幾種參的藥性很好的融合在一起。
這配方出自真正懂行的大夫之手,經過多次推敲才成形,是古法藥膳!
更讓他驚訝的是這藥材的品質。
那黨參的紋理,太子參的色澤,是上了年份的野生貨,藥效很猛。“大熊,”趙岳鳴深吸了一口氣,轉頭看向還在啃排骨的同行,
“這店,要火了。”
大熊吐出一塊骨頭,抹了抹嘴:
“那必須的!就沖這味道,我這視頻發出去,明兒這門檻都得被踩破。”
正說著,包廂外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半。
附近的寫字樓迎來了午休高峰。
原本冷清的云錦路,人流漸漸多了起來。
不少路過的白領被外擺區那古色古香的裝修吸引,加上店里飄出的濃郁香味,紛紛停下腳步。
幾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人推門走進大廳。
“歡迎光臨御膳老火湯,幾位里面請。”
夏慧恩穿著一身素雅的改良旗袍,笑容滿面的迎上前。
幾人在靠窗的散座坐下,翻開菜單。
“這價格有點勸退啊……”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小聲嘀咕。
旁邊一個短發女生指著菜單上的一行字,滿臉疑惑的招手:
“服務員,問一下,這個‘長壽菌湯’為什么賣這么貴?一盅要兩百多?里面放金子了?”
夏慧恩走過去,不慌不忙的解釋:
“美女,咱們這道長壽菌湯,用的是純野生的松茸干和牛肝菌干,不摻半點人工培育的雜菌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科普:
“而且這湯底不是普通的高湯,是用了五味溫補的藥材做引子,文火熬制了四個小時。
您要是常熬夜、氣血虧,喝這個最合適,比敷十張面膜管用。”
女生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另一桌,一個中年男人指著菜單上的“十全大補湯”問:
“這湯看著挺猛,我這幾天加班熬夜,腰酸背痛的,喝這個行不行?”
旁邊的小紅趕緊上前:
“先生,您要是熬夜上火,千萬別點十全大補湯,那是溫陽大補的,您喝了容易流鼻血。
建議您點一份石斛麥冬燉瘦肉,清心潤肺,剛好對癥。”
中年男人聽完,連連點頭:
“行,那就聽你的,來這個。”
整個大廳里,類似的情況不斷上演。
面對客人對各種藥膳的疑問,服務員們對答如流,甚至還能根據客人的臉色和癥狀,給出合理的推薦。
這全靠夏沐這半個月的嚴格訓練。
她早就料到這些古法藥膳會引起客人的好奇,所以提前把基礎的藥理知識和忌口事項,讓店員背的滾瓜爛熟。
這專業度一展現出來,原本嫌貴的客人們,心里反倒覺得踏實了。
花幾百塊錢,買到的不只是味道,還有一種私人訂制的養生體驗。
包廂里。
大熊和趙岳鳴已經把四個燉盅吃的干干凈凈,連一滴湯都沒剩。
大熊癱在椅子上,摸著滾圓的肚子打嗝。
包廂門被推開。
夏沐端著一壺消食的山楂陳皮茶走了進來。
“兩位老師,吃的還滿意嗎?”
夏沐一邊倒茶一邊問。
大熊豎起兩根大拇指:
“夏老板,我詞窮了。
就兩個字,牛掰!
我這就回去剪視頻,晚上八點準時發,你就等著爆單吧!”
趙岳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神色鄭重了不少。
“夏老板,你這店里的藥膳方子,不簡單啊。”
趙岳鳴直視夏沐,
“那道花旗參石斛燉豬展,里面的太子參和黨參配的太絕了,還有山藥托底。
這是哪位老中醫的手筆?”
夏沐心里暗贊,這食評家的舌頭果然毒。
“趙老師好眼力。”
夏沐笑了笑,沒正面回答,“家里長輩傳下來的一些老方子,隨便搗鼓的。”
趙岳鳴點點頭,知道這是人家的商業機密,也沒多問。
“這方子絕,更絕的是你用的藥材。”趙岳鳴感嘆道,“現在市面上想找這么足年份的野生黨參,比登天還難。你這成本壓得住嗎?”
“還行,有自己的一點渠道。”夏沐含糊的帶了過去。
兩人又聊了幾句,大熊和趙岳鳴結了賬,一臉滿足的離開。
送走兩位大神,夏沐回到吧臺。
大廳里的十幾張桌子,已經坐滿了一大半。
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藥材和肉類的混合香氣,客人們喝完湯,一個個臉色紅潤,交口稱贊。
張香蘭站在收銀臺后,看著不斷增加的營業額,樂的嘴都合不攏。
夏沐剛準備去后廚看看夏國文那邊的情況。
夏慧恩突然從大廳角落快步走過來,臉色有些焦急。
“老板,出狀況了。”夏慧恩湊到夏沐耳邊,聲音壓的很低。
夏沐眉頭一跳:“怎么了?湯里吃出東西了?”
“不是。”夏慧恩指了指靠窗的六號桌,
“那位客人非要點兩盅當歸黃芪烏雞湯。
我剛才看他臉色發紅,額頭冒汗,提醒他這湯太補,他本身就火氣旺,不適合喝。”
“他沒聽?”
“非但不聽,還把我罵了一頓,說他花錢消費,想點什么就點什么,嫌我多管閑事。”
夏慧恩一臉委屈。夏沐順著方向看過去。
六號桌坐著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子。
此刻,男人正端著第二盅烏雞湯,仰頭把最后一口湯灌進嘴里。
“嗝——”男人打了個響亮的飽嗝,伸手去拿桌上的牙簽。
手剛伸到一半。
滴答。
一滴鮮紅的液體落在白色的骨碟上。
男人愣了一下,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鼻子。
緊接著,鮮血就止不住的順著他的鼻孔涌出,瞬間染紅了半邊下巴。
“哎喲我去!”男人嚇的猛地站起來,帶翻了椅子,捂著鼻子大喊,
“這特么什么湯!有毒啊!”
周圍的客人全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,紛紛轉頭看過來。
夏沐眼皮一抽,趕緊扯了一把紙巾,大步朝六號桌走去。
這明朝的野生藥材,勁兒是真特么大!
這是真補出事了!
她無奈的嘆了口氣,這都已經是降低藥量后的配方,要是換做正常配方,怕是要不了兩天,這家店就沒法營業了。
看來后續得找吳師太,再調整一下配方才可以!
夏沐快步走到桌前,把一整包抽紙塞進男人手里。
“先生,趕緊仰頭,捏住鼻根!”夏沐沉聲指揮。
男人滿手是血,嚇的臉都白了,慌亂的照做。
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六號桌。
氣氛一下子變得很緊張。
“你們這是黑店!老子就是喝了你們家的湯才流血的!”
男人一邊捏著鼻子,一邊含糊不清的嚷嚷,“我要去衛生局告你們!”
夏沐拿起桌上那個空蕩蕩的紫砂燉盅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先生,您點的是當歸黃芪烏雞湯,大補之物。
我們店員之前明確提醒過您,您體質燥熱,不能連喝兩盅。”
夏沐把燉盅重重的磕在桌面上。
“您這是虛不受補,補過頭了。
怎么,自己貪嘴喝出了鼻血,還想賴我們店里?”
男人瞪著眼睛,剛想反駁。
就在這時,旁邊包廂的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穿著對襟唐裝的老者背著手走了出來。
老者精神矍鑠,目光銳利,身后還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年輕人。
他走到六號桌前,低頭看了一眼骨碟里剩下的幾片當歸殘渣,又仔細端詳了一下胖男人的臉色。
“確實是虛不受補。”
老者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,
“這湯里用的是上好野生黃芪和當歸,藥力很強。
你這體質,喝一口都嫌多,還敢連干兩盅?
流點鼻血算是輕的,沒讓你當場暈過去就算你命大!”
胖男人被老者這氣勢震住,一時竟然忘了還嘴。
老者不再理會他,轉頭看向夏沐。
那目光瞬間變得很熱切。
“小丫頭,你這店里的藥材,是誰給你供的貨?”
老者緊緊盯著夏沐。
夏沐心里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您是?”
老者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燙金名片,遞了過去。
“百年仁心堂,總藥師,孫百草。”
老者指著桌上的藥渣,聲音都有些發抖。
“你這藥材的品相,老頭子我找了大半輩子都沒見過幾回。
小丫頭,你開個價,你這供貨渠道,我仁心堂全盤接了!”
夏沐看著手里的名片,心里咯噔一下。
醫藥界的大佬,居然被幾盅湯給炸出來了。
這下,事情變得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