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貴客登門,不知小人有什么可以幫到貴客的?”
夏沐也沒有客套的意思,直接開口:
“我要在蘇州府買一套宅院。
必須是靠近水路,自帶私家碼頭,院子要夠大,方便堆放雜物。”
錢掌柜手里的算盤停了。
“蘇州府的宅子?”錢掌柜連連擺手,
“客官,您這可是難為小老兒了。
咱們順通牙行也就是在太倉這地界轉悠,這跨府的房屋買賣,平日里也就是接些大宗的絲綢糧食牙人活計。
這買宅子,您還得親自去蘇州府的牙行跑一趟。”
夏沐沒接話,直接從袖子里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元寶,輕輕推到柜臺上。
“錢掌柜,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你們牙行路子廣,在蘇州肯定有熟人同行。
這十兩銀子,是單獨給您的車馬辛苦費。
宅子的錢,按市價走,我絕不還價。”
錢掌柜視線黏在那錠銀子上,眼睛都直了。
太倉到蘇州,走水路也就一天半的功夫。
托相熟的牙人辦這事,頂多花個幾百文打點,剩下九兩全進自己腰包。
這買賣劃算。
“哎喲,客官您這真是客氣了!”
錢掌柜動作麻利地把銀子攏進袖口,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,
“您放心,這事包在小老兒身上。
三天……不,五天!五天內,保準把給你找到合適的宅子!!”
夏沐點頭,交代了細節。
她當然可以自己帶著袁武去蘇州買。
但明朝的治安可不比現代。
出了城,荒郊野外多的是剪徑的強人,水路上還有水匪。
更別提山林里時不時竄出來的各種猛獸,要知道在明朝人可是相當弱勢的,只能聚居在城市附近,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是荒山野嶺。
為了省點中介費去冒這個險,犯不上。
能用錢解決的麻煩,都不叫麻煩。
錢掌柜辦事確實利索。
第3天中午。
就帶回來了十幾套宅子的信息,這些宅院基本都符合夏沐的要求。
夏沐挑挑選選,最后選了一套位于蘇州府,緊挨著太湖支流的大宅院。
宅子原主人是個落魄的絲綢商,急著脫手,價格壓得很低。
院子里不僅有兩排寬敞的庫房,后門推開就是一條能停泊三四艘烏篷船的私家水渠。
院子連上碼頭的售價也不過是50兩,價格可以說是相當便宜了。
這簡直就是為收螃蟹量身定做的。
第5天,夏沐拿到地契,直接使用時空門,重新定位了坐標。
一陣輕微的眩暈感過后。
夏沐和袁武出現在了新宅子的正房里。
推開門,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。
蛛網密布,顯然已經空置了很久。
“袁武,你先把前后門檢查一下,看看有沒有安全隱患。”
“是,東家。”袁武按著腰間的刀柄,大步走向后院。
夏沐四下轉了轉,對這地方很滿意。
收拾妥當后,兩人換上普通的棉布衣裳,推開大門走上蘇州的街頭。
夏沐原本以為,作為“上有天堂下有蘇杭”的江南首府,蘇州的繁華程度應該遠超太倉,甚至能和應天府比一比。
但剛走到正街上,她就察覺到不對勁。
街面很寬,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。
但街上的行人卻稀稀拉拉。
偶爾路過幾個百姓,大多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麻衣,面黃肌瘦,走路都佝僂著背。
兩旁的商鋪關了一大半,門板上貼著泛黃的封條。
還在開門營業的鋪子,也是門可羅雀,掌柜的坐在柜臺后面打瞌睡。
這哪里是江南水鄉的繁華中心,簡直就像是剛鬧完饑荒的災區。
袁武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壓低聲音:
“東家,這地方透著古怪。
太倉那邊的碼頭天天人聲鼎沸,怎么這蘇州府反而死氣沉沉的?”
夏沐也覺得納悶。
“先找個地方吃口飯,順便打聽打聽情況。”
兩人順著街道往前走,好不容易在街角找到一家還開著門的飯館。
飯館不大,里面只坐著4桌客人。
夏沐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小二搭著抹布跑過來,熱情地招呼:
“兩位客官,吃點什么?
小店今天只有陽春面和幾樣素拼,肉菜都沒了。”
“怎么連肉菜都沒有?”夏沐扔了一塊碎銀子在桌上,
“上兩碗面,再來兩盤素菜,剩下的算賞你的。”
小二看到銀子,眼睛亮了一下,趕緊把銀子收起來。
“客官您有所不知。”
小二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,
“咱們蘇州府,現在哪還有人吃得起肉啊。
能有口面湯對付就算不錯了。”
夏沐順勢問道:
“我從外地來,聽說蘇州府繁華得很,怎么今日一見,這街上連個人影都沒幾個?”
小二聽到這話,嚇得趕緊往門外看了一眼,見沒巡街的衙役,這才轉過頭。
“客官慎言啊!這繁華二字,在咱們蘇州府可是提不得的。”小二湊近了點,
“您是外鄉人不知道。
咱們這兒,稅重啊!”
夏沐心里猛地一動。
她歷史學得還算扎實,小二這么一提醒,她瞬間反應過來了。
朱元璋當年打天下的時候,最大的死對頭就是占領蘇杭一帶的張士誠。
蘇州的那些豪強地主,當年可是出錢出力死保張士誠。
后來朱元璋打下蘇州,當了皇帝,這筆賬自然是要算的。
為了懲罰蘇州人,朱元璋直接定下了一個離譜的天價重稅。
蘇州一府的稅糧,竟然占了全國稅糧的十分之一還多。
“現在的稅,一年比一年重。”
小二苦著臉,
“種地的還好一些,但做買賣的稅實在太高了。
稍微有點家底的,全都被官府抄了家,發配到鳳陽去修皇陵了。
剩下的平頭百姓,能跑的都跑了,跑不掉的,只能在這兒熬日子。”
小二抹了把臉,端著茶壺下去了。
袁武眉頭緊鎖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東家,這地方不太平。
官府逼得這么緊,百姓活不下去,遲早要生亂子。
咱們在這兒收水產,萬一被官府盯上,當成肥羊給宰了怎么辦?”
袁武的擔憂不無道理。
在這個皇權不下縣、但重稅壓死人的地方,稍微露點財,可能就會引來殺身之禍。
夏沐端起粗瓷茶杯,喝了一口略帶苦澀的茶水。
“問題不大。”夏沐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“咱們又不是來這兒開酒樓做大買賣的。咱們只收螃蟹。”
“這重稅壓的是那些大地主和正經買賣。
太湖里那些野生的螃蟹,總不能也收稅吧?
這里的百姓窮得連飯都吃不上,只要咱們肯給現錢,或者直接拿糧食換,大把的人愿意去水里幫咱們撈螃蟹。”
夏沐算盤打得很精。
在應天府,雇人干活得給高價。
但在現在的蘇州,只要給口飽飯,那就是活菩薩。
而且收螃蟹這種事,全在水上和私家碼頭交易,不占街面,不惹眼。
收滿一庫房,直接通過時空門運回現代,神不知鬼不覺。
官府就算想查,也查不到她頭上。
“等會吃完飯,咱們就去太湖邊上的漁村轉轉。”夏沐拿定主意。
吃完面,夏沐結了賬,從店小二口中打聽到了地方,便帶著袁武直奔蘇州府最大的集市。
這地方叫葑門,原本是水陸交匯的繁華地段。
現在卻冷清得讓人心慌。
街兩邊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挑著破竹筐的小販蹲在墻根底下躲太陽。
筐里裝的不是爛菜葉,就是幾根干癟的蘿卜。
唯一一個賣肉的攤子,也是冷冷清清的。
袁武走在前面開路,左右踅摸了一陣。
“東家,前面有個賣河鮮的。”袁武指著街角一個破草棚。
夏沐順著方向走過去。
草棚底下坐著個老頭,皮膚曬得黢黑,瘦得皮包骨頭。
面前有七八個木盆,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河魚。
老頭耷拉著腦袋,半天才趕一下圍在盆邊的綠頭蒼蠅。
袁武走上前,拿刀鞘敲了敲盆沿。
“老丈,有大點的活物沒?”
老頭嚇了一跳,抬頭看見袁武腰間的佩刀,趕緊站起來,手足無措地在破褲子上蹭了蹭。
“軍爺……小老兒就打到這幾條魚,大魚全交了漁稅了,真沒私藏啊!”
老頭聲音直打哆嗦,腿一軟就要往下跪。
袁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別緊張,我們不是衙門的人,是來買東西的客商。”
夏沐走上前,語氣放緩。
老頭狐疑地打量著夏沐,見她穿著體面,確實不像官差,這才稍微松了口氣。
“客官想買啥?小老兒這盆里,眼下就剩這些了。”
“我不買魚。”夏沐看著他,
“我問你,太湖里的毛蟹,你能弄到嗎?”
老頭愣住了。
“毛蟹?”老頭掏了掏耳朵,以為自己聽錯了,
“客官,您要那玩意干啥?
那東西可不興吃,不但吃了填不飽肚子,吃多了還容易拉肚子。
我們隔壁村有個人就吃了這毛蟹,拉了兩天,活活拉死了。”
在明朝,螃蟹這東西確實上不了大臺面,只有大城市的文人雅客會附庸風雅。
特別是現在蘇州這光景,人都吃不飽,哪有閑心去吃螃蟹。
“你別管我干什么用。”夏沐打斷他,“我就問你能不能弄到活的,個頭還得大。”
老頭連連點頭。
“能!太湖邊上那蘆葦蕩里,這季節毛蟹多得是,一簍子一簍子地往外爬。
只要您要,小老兒半天就能給您弄一堆來。”
“價格怎么算?”夏沐問。
老頭搓著手,支支吾吾半天沒敢報價。
他摸不準這位外鄉客商的脾氣。
報高了,怕人家轉頭走人。
報低了,自己又虧了力氣。
“您……您看,一文錢一只,成不?”老頭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手指頭,又趕緊補充,
“小老兒保證,個個都有三兩往上!
要是小了,您直接拿回去喂豬,小老兒分文不取!”
夏沐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一文錢一只!
三兩以上的純野生太湖大閘蟹!
上一年,三兩的母蟹,她可是要賣58一斤。
到了這兒,竟然淪落到一文錢一只!
按照,一兩銀子等于一千文錢。
也就是說,一兩銀子能買一千只大閘蟹!
暴利啊!
這簡直就是撿錢!
夏沐強壓下心里的激動,臉上依舊平靜。
“行,就按你說的價格,先給我抓個300只,我先看看質量,要是質量好,我們后續還會有更多的合作。”
夏沐從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銅錢,直接扔進老頭懷里。
“這是100文定金。
明天中午之前,給我送兩百斤到城西太湖支流那個帶私家水渠的院子。
到了報我的名字,夏沐。”
老頭捧著那把銅錢,整個人都傻了。
100文!!!
他打半個月的魚,交完稅也剩不下一百文錢。
這客商一出手就是一百文當定金,要買那些沒人要的破毛蟹!
“客、客官,您沒拿小老兒尋開心吧?”
老頭眼圈都紅了,死死攥著銅錢,生怕夏沐反悔。
“我閑得慌拿你尋開心?”夏沐板起臉,
“記住,要活的,個頭必須達標。
要是死蟹或者個頭不夠,這定金我可是要收回來的。”
“您放心!您放一百個心!”
老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結結實實磕了個頭,
“小老兒這就回村,把孩子都叫上,連夜給您抓!
明兒中午保準送到!”
夏沐沒再廢話,帶著袁武轉身離開。
第二天臨近中午。
夏沐坐在新宅子的正堂里。
袁武快步從后院走進來。
“東家,人來了。
幾艘烏篷船直接停在咱們后院的水渠里,裝得滿滿當當的。”
夏沐站起身。
“走,驗貨去。”
來到后院的私家碼頭。
昨天那個老頭正帶著七八個同樣面黃肌瘦的漢子,光著腳站在石階上。
每個人腳邊都放著幾個碩大的竹筐。
竹筐上蓋著濕漉漉的水草。
看到夏沐出來,老頭趕緊迎上去。
“夏東家,您驗驗!
全在這兒了,一共350只,多出來的50只算小老兒送您的。!”
老頭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夏沐走上前,掀開一個竹筐上的水草。
一陣“沙沙”的聲響傳出。
筐里密密麻麻全是揮舞著大鉗子的大閘蟹。
一個個青背白肚,金爪黃毛,活力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