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。
文武百官還沒來得及啟奏,鴻臚寺卿就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大殿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磕得咚咚響。
“陛下!大事不好了!”
龍椅上的皇帝眉頭一皺,聲音低沉:“何事?”
鴻臚寺卿渾身發抖,話都說不利索:“鴻臚寺庫房昨夜失竊!使臣們獻上的數件賀禮,不翼而飛了!”
大殿里頓時嗡嗡聲四起。
文武百官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皇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他沒有說話,就那么看著鴻臚寺卿,目光像刀子一樣。
鴻臚寺卿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,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稟報:“微臣今早巡查庫房,發現門鎖被撬,里面的東西全沒了。南疆使臣獻的辟邪珠,西域使臣的玉馬,北狄使臣的寶刀,還有幾件,全都不見了。”
南疆的辟邪珠是這次賀禮里最貴重的一件。如今珠子丟了,這事兒要是傳出去,不光朝廷臉上無光,南疆那邊也不好交代。
皇帝終于開口了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:“庫房重地,守衛干什么去了?”
鴻臚寺卿額頭上的汗滴在地上:“昨夜值守的守衛被人下了藥,到現在還沒醒過來。微臣已經讓人去查了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線索不多,竊賊的手法十分干凈,幾乎沒有留下痕跡。”
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震得整個大殿都抖了抖。
滿朝文武齊刷刷地低下頭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朕的鴻臚寺,朕的庫房,使臣的賀禮,說丟就丟了?”皇帝的聲音拔高了,“朕養你們這些人有什么用!”
沒有人敢接話。
皇帝緩了一口氣,冷聲道:“傳旨,著大理寺、刑部、京兆府三方會審,即日起徹查此案。庫房上下所有人,一律嚴加審訊。賀禮追不回來,你們都不用來見朕了!”
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趕緊出來領旨,額頭上的汗不比鴻臚寺卿少。
皇帝頓了頓,又說了一句:“賀禮還沒有追回,使臣不得離京。傳朕的口諭,請各國使臣暫留京城,等賀禮尋回之后,再做打算。”
此話一出,朝堂上幾個大臣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暫留京城,說是為了方便查案,但誰都知道,這事兒沒那么簡單。
長寧侯陸昭衡低著頭,面無表情。
退朝之后,陸昭衡沒有跟同僚寒暄,徑直出了宮,翻身上馬,帶著隨從回了長寧侯府。
他進門的時候,家里人都在正廳里坐著。
花想容坐在主位上喝茶,陸懷琛在窗邊的桌子上鋪了紙,正在調顏料準備作畫。
歲歲趴在軟榻上,兩只手托著下巴,小腳翹起來晃啊晃的,認認真真地看著大哥調色。
陸懷瑜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手里拿著一塊糕點,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。
陸懷瑾靠在不遠處的圈椅里,手里捧著一本書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屋里的人。
陸昭衡大步走進來,把官帽摘了遞給丫鬟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灌了一大口。
花想容看他這副模樣,挑了挑眉:“怎么了?朝上出什么事了?”
陸昭衡放下茶碗,嘴角翹了起來,一副看好戲的表情:“鴻臚寺庫房被盜了。”
“什么?”花想容放下茶碗,來了興趣。
陸昭衡把朝上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說到南疆使臣的時候,陸昭衡忍不住笑出了聲:“你是沒看見,陛下說要將使臣暫留京城的時候,南疆那個圣子和圣女,臉色那叫一個好看。青一陣白一陣的,跟調色盤似的。”
花想容聽了,沒有跟著笑。她端著茶碗,慢慢地抿了一口,若有所思。
陸懷琛手上的筆頓了頓,抬起頭來:“爹,您說陛下讓使臣暫留京城?”
“對。”陸昭衡點頭,“說是賀禮沒追回來之前,使臣不得離京。”
陸懷琛放下筆,想了一下:“不知是真是假,但陛下借這個機會把使臣留下來,恐怕也不只是為了查案。”
花想容看了他一眼,眼中帶著幾分贊許。她放下茶碗,淡淡道:“你爹是光顧著看熱鬧了,沒往深處想。皇帝這個口諭,明面上是追回賀禮,實際上是拖延使臣離京的行程。”
陸昭衡愣了一下:“拖延行程?”
“你想啊,”花想容慢慢道,“各國使臣同時獻禮,庫房偏偏在這個時候失竊,丟的還是南疆最貴重的辟邪珠。皇帝不急著把使臣打發走,反而要把他們留下來。這說明什么?”
陸昭衡皺了皺眉頭,琢磨了一會兒,臉色微微變了:“你是說,皇帝是故意的?”
“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,”花想容說,“但他確實借著這個借口,讓使臣們走不了了。至于為什么要留他們,那就得看接下來怎么發展了。”
陸懷琛點了點頭,重新拿起筆,在紙上勾畫了一筆:“過幾日就能看出更多端倪了。使臣們在京城待得越久,暴露出來的東西就越多。皇帝這一手,進可攻,退可守。查到了賀禮,是朝廷的本事;查不到,使臣們也只能干等著。”陸懷瑾抬起眼睛,淡淡地接了一句:“而且,這事兒,是誰干的還不知道。說不定就是皇帝自己的人動的手。”
陸昭衡瞪了陸懷瑾一眼:“這種話少說。”
陸懷瑾不以為意地翻了一頁書,沒再吭聲。
歲歲趴在軟榻上,聽大人們說了半天,沒太聽明白什么使臣什么辟邪珠的,但看爹娘和哥哥們說得熱鬧,她也跟著湊熱鬧。
她從軟榻上翻了個身,舉著小拳頭,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:“抓賊!抓小偷!”
陸懷瑜正吃著糕點,聽妹妹這一嗓子,差點噎著。
他咽下嘴里的東西,也跟著起哄,笑嘻嘻地喊:“對!抓賊!把辟邪珠追回來!”
陸昭衡回頭就是一巴掌,拍在陸懷瑜的后腦勺上。
“你跟著湊什么熱鬧?”陸昭衡沒好氣地說,“你連辟邪珠長什么樣都不知道,就跟著喊抓賊。”
陸懷瑜捂著后腦勺,齜牙咧嘴地縮了縮脖子,嘟囔道:“我就是給妹妹捧個場嘛!”
歲歲看二哥挨了打,趕緊把小拳頭收回來,裝作什么都沒喊過的樣子。
花想容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,伸手在歲歲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:“你倒是機靈,看你二哥挨打了就知道收手。”
歲歲嘿嘿笑了兩聲,把臉埋進靠枕里,只露出兩只眼睛。
陸懷琛搖了搖頭,重新提起筆,蘸了蘸墨,繼續畫他的畫。
他畫的是窗外的一枝海棠,花瓣層層疊疊,嬌艷欲滴。
歲歲又湊過來看,認認真真地看了半天,然后伸出小手指著畫上的海棠花:“大哥,這里少了一朵。”
陸懷琛低頭看了看,又看了看窗外的花枝,發現歲歲說得沒錯,他確實漏了一朵藏在葉子后頭的半開的花苞。
“你倒是眼尖。”陸懷琛笑了笑,提筆把那朵花苞補了上去。
歲歲得意地晃了晃腦袋,又說:“大哥,你再畫只蝴蝶。”
“為什么畫蝴蝶?”
“因為蝴蝶喜歡花呀。”歲歲理直氣壯地說,“有花沒有蝴蝶,花會孤單的。”
陸懷琛被她這套歪理逗樂了,真的在花旁邊添了一只蝴蝶。
歲歲趴在案邊,小腦袋湊得近近的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大哥一筆一筆地畫,時不時還“嗯嗯”地點點頭。
陸懷瑾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合上書,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大哥,你給她畫一只蝴蝶,她明天就得讓你畫十只。后天就得畫一百只。大后天你這桌子就擺不下別的了,全是蝴蝶。”
歲歲扭頭看了三哥一眼,理直氣壯地說:“那大哥就畫一百只蝴蝶呀,好看的。”
陸懷琛笑著搖頭:“行,一百只就一百只,大哥慢慢給你畫。”
陸懷瑾重新打開書本,不再理會。
陸昭衡坐在椅子上,看著這一屋子人。
老大在畫畫,老三在看書,老二在吃糕點,女兒歲歲嘰喳喳地說個不停,花想容端著茶在旁邊笑著看。
剛才朝堂上的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,這會兒好像都不見了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花想容瞥了他一眼:“怎么?還想著朝上的事?”
“想什么想,”陸昭衡擺擺手,“回來看見這幫小的,哪還有心思琢磨那個。愛丟丟吧,反正跟咱們侯府沒關系。”
花想容失笑:“你倒是心大。”
“心大怎么了?”陸昭衡理直氣壯,“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,我就想回家看看我閨女畫的蝴蝶。”
歲歲聽見爹提到自己,立刻從軟榻上爬起來,朝陸昭衡張開兩只胳膊:“爹!抱!”
陸昭衡站起來走過去,一把把歲歲撈起來抱在懷里。
歲歲摟著他的脖子,趴在他肩頭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“困了?”陸昭衡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不困。”歲歲嘴硬,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。
花想容站起來,從陸昭衡手里把歲歲接過去:“行了,不困也瞇一會兒,別硬撐。”
歲歲趴在母親肩上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大哥……記得畫蝴蝶……”
陸懷琛應了一聲:“記住了,一百只。”
歲歲滿意地嗯了一聲,眼睛閉上了。
花想容抱著歲歲往后院走,經過陸懷瑜身邊的時候,陸懷瑜還在吃糕點。
她騰出一只手拍了他一下:“少吃點,一會兒該吃午飯了。”
陸懷瑜含糊地應了一聲,把手里的糕點塞進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鴻臚寺的消息傳遍了全京城。
南疆使臣被安排在驛館東邊的一個獨立院落里。門口的守衛比平時多了兩倍,說是為了保護使臣的安全,但誰都知道,這是變相地監禁他們,不讓他們亂走。
子夏坐在床上,雙手攥著被角。
她的心一直沒靜下來過。
從聽說的那一刻起,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,跳得又快又亂。
她不能走。
準確地說,是她不能在被查清楚之前走。
現在使臣被扣住了,皇帝要查賀禮失竊的事。萬一查著查著,查到了別的東西呢?萬一有人知道她帶了養蠱指南來東殷國呢?萬一于林鴻的死又被人翻出來呢?每一件,都夠她死一百回的。
子夏越想越怕,手心全是汗。
她從床上站起來,在屋子里走來走去,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董衡走了進來。
跟子夏的焦躁比起來,他簡直像是來喝茶的。
“你能不能別轉了?”董衡在椅子上坐下,看了她一眼,“轉得我頭暈。”
子夏停下來,轉身看著他,聲音壓得很低:“你還坐得住?賀禮丟了,皇帝不讓走,萬一查出來怎么辦?”
“查出來什么?”董衡打斷她。
子夏咬了咬牙,道:“養蠱指南的事。于林鴻的事。”
董衡沉默了一會兒,淡淡道:“那本指南你不是燒了嗎?”
“燒了。但是萬一有人知道我帶了這個東西來東殷國呢?”
“誰知道了?”
子夏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應該……沒有人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可是——”子夏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萬一呢?”
“你夠了。”董衡的語氣很強硬,像一扇門砰地關上了。
子夏閉了嘴。
董衡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帶著一絲不耐煩:
“我早就準備好了。”
子夏一愣:“什么?”
“背鍋的人。”董衡說,“兩個。時機到了,他們自然會被推出來。賀禮失竊這件事,會有人認的。跟我們南疆沒有關系。”
子夏瞪大了眼睛:“你什么時候準備的?”
“從賀禮入庫的那天。”董衡淡淡道,“我做事,不會不留后手。你以為我真的指望庫房萬無一失?我不可能把所有籌碼都押在鴻臚寺那幫廢物身上。”
子夏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她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,但還有一半懸著。董衡說有背鍋的,她信。
董衡這個人,心思深,做事滴水不漏,他說準備好了,那就是真的準備好了。
但于林鴻的事呢?賀禮失竊有人背鍋,于林鴻的死誰來背?
“那兩個背鍋的,”子夏試探著問,“是什么人?”
董衡看了她一眼,沒有回答。
“你告訴我,”子夏上前一步,“我心里也好有個底。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董衡的語氣淡淡的,但不容置疑,“你只需要知道,這些事會有人頂罪,我們不會被牽連。等事情結束了,皇帝自然會放我們走。到時候,安安靜靜地回去就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