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夏還想再問,但看董衡的表情,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了解董衡。
他不想說的事情,怎么問都問不出來。
董衡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,看了看外面。
院子里的守衛換了一班,兩個新的衛兵站在門口,腰里別著刀,面無表情。
“這些日子,你待在屋里少出門。”董衡頭也不回地說,“別跟驛館里的其他人多說話,別打聽任何事,別讓人抓到把柄。老老實實地等著,等風頭過了,我們就走。”
子夏點了點頭。
董衡又站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“以后,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長老要是再派你出來,你自己推了吧。”
門關上了。
子夏站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她聽懂了董衡的意思。
董衡嫌她能力不夠,嫌她拖后腿,嫌她惹麻煩。
這次回去之后,他不會讓她再碰這些事了。
她慢慢走回床邊坐下,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。
委屈嗎?有一點。
但她知道董衡說得對。
于林鴻的事確實是她的錯。養蠱指南不該帶出來,更不該給外人看。
她做了蠢事,差點把整個使團都搭進去。董衡沒有當場翻臉,已經是給她留了面子。
子夏深吸了一口氣,把眼淚逼了回去。
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先把這關過了再說,回去之后的事,回去之后再說。
董衡回了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臉色才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手指捏著眉心,心里的煩躁像一鍋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子夏這個蠢貨。
他在心里罵了一句。
養蠱指南帶到東殷國來,還給東殷人看。這種事情,在南疆蠱師里頭,說出去都沒人信。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,長老怎么會派她來?
于林鴻死了,她慌了,把指南燒了。
但燒了指南就沒事了嗎?萬一于家的人查到了什么蛛絲馬跡,順藤摸瓜找到南疆使團頭上,到時候他怎么解釋?說我們沒害人,只是借了一本書給他看,他自己把自己害死了?
東殷國的人會信嗎?
不會。
他們會說南疆使團用蠱術害死了于大將軍的兒子,然后借著賀禮失竊把事情翻出來,到時候,就不是賠禮道歉能解決的了。
幸好他提前做了準備。
那兩個背鍋的,他早就物色好了。
等時機到了,這兩個人自然會露出馬腳,被大理寺查到。
贓物會出現在他們家里,口供會寫得明明白白,案子一結,使臣們就可以走了。
這些事情,他不想跟子夏說太多。
以她的腦子,知道了反而容易露出破綻。
驛館之外,整個京城的氣氛也不對勁。
太傅舒家倒臺的事,過去還沒多久。淑妃在國宴上算計懷孕的凌答應,害得凌答應小產,皇帝一怒之下把淑妃打入了冷宮,舒家也跟著遭了殃。
好好的一個外戚世家,說倒就倒了,朝中多少人跟著受了牽連。
這邊,又出了使臣賀禮失竊的案子。
連著兩樁大事,加在一起,讓整個京城的氣氛都變得微妙起來。
朝中的官員們個個提心吊膽,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出什么事。
街頭巷尾的百姓倒是不太關心這些。
不管怎么說,京城的天,好像一下子陰了下來。
這天一大早,長寧侯府就忙活開了。
花想容坐在妝臺前,讓丫鬟梳頭,挑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,搭配著月白色的裙子,收拾得整整齊齊。
她今日要出門,去看望楊蜜。
楊蜜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手帕交,兩人打小兒就玩得好,后來一個嫁了長寧侯,一個嫁了興國公,雖然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,可情分從來沒有淡過。
前幾日聽說楊蜜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來,花想容心里惦記,早就想去看看了。
“歲歲呢?”花想容一邊戴耳環一邊問。
身旁的丫鬟翠屏笑著說:“四小姐早就起來了,在院子里喂魚呢。”
“叫她來換衣裳,跟我一塊兒去。”
翠屏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不多時,歲歲就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。
頭發還沒梳,披散在肩膀上,臉上沾著幾滴水珠,一進門就喊:“娘親,咱們要去哪兒呀?”
花想容招手叫她過來,拿帕子給她擦了擦臉:“去,看望你楊姨母。她病了,咱們去瞧瞧她。”
歲歲眨了眨眼睛:“楊姨母?就是娘親經常提起的那個姨母嗎?”
“對,就是她。”
“她生病了呀?”歲歲的小臉皺了起來,露出擔心的表情,“那歲歲要去看看她,歲歲會哄人,歲歲一哄,姨母就立馬好了。”
花想容被她逗笑了,捏了捏她的小臉蛋:“行,那就靠我們歲歲哄了。來,換衣裳。”丫鬟們拿了一身嶄新的衣裳過來,桃紅色的褙子,上頭繡著幾朵小雛菊,配著白色的百褶裙,還有一雙繡著蝴蝶的小鞋子。
歲歲乖乖地站著,讓丫鬟們給她穿衣梳頭,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,活像個年畫上的娃娃。
收拾好了,花想容牽著歲歲的手出了門。
門外,馬車已經備好了。花想容先上了車,回身把歲歲抱了上去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
歲歲趴在車窗邊,掀著簾子往外看。
“母親,那個糖葫蘆好紅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個面人兒捏的是孫悟空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母親,楊姨母家有沒有好吃的?”
花想容忍不住笑了出來:“你呀,就知道吃。還能少了你的吃的?”
歲歲嘿嘿一笑,憨態可掬。
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,拐進了一條寬敞的大街。
這條街上住的都是達官貴人,兩邊的宅子一個比一個氣派。
馬車在一座大宅門前停了下來,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寫著“”四個大字。
門口的家人早就看見馬車了,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快步迎了上來,躬著身子說:“可是長公主殿下?我們老夫人吩咐了,您來了直接請進去。”
花想容點了點頭,牽著歲歲下了車。
里比外頭看著還要氣派,丫鬟婆子們見了花想容,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好。
花想容一邊走一邊問那個管事的:“老夫人身子可好?夫人今日怎么樣了?”
管事的連忙答道:“老夫人身子硬朗著呢,就是惦記夫人,這些日子沒少操心。夫人的病還沒好,大夫說,還得將養一些時日。”
說話間,就到了正廳前。
還沒進門,就看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門口,身邊圍了好幾個丫鬟。
花想容趕緊快走幾步,上前行禮:“老夫人怎么親自出來了?外頭風大,仔細著涼了。”
老夫人雖然上了年紀,可精神頭不錯,一雙眼睛亮得很。
“長公主來了?”老夫人拉住了花想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你有心了。蜜兒那丫頭病了這些日子,你也不是頭一回來了,還跟老婆子客氣什么?”
花想容笑著說:“老夫人說哪里話,晚輩來看您,哪有讓您出來迎的道理兒?”
老夫人擺擺手:“我在屋里悶得慌,出來走走也好。”她低下頭,看見了站在花想容身后的歲歲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“喲,歲歲也來了?”
歲歲從花想容身后探出半個腦袋來,眨了眨大眼睛。
“歲歲,”花想容輕輕推了推她,“給老夫人行禮。”
歲歲乖乖地走上前去,兩只小手交疊在身前,規規矩矩地蹲了蹲身子,脆生生地說:“歲歲給老夫人請安,老夫人萬福。”
那聲音像剛出鍋的糯米團子,聽得老夫人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。
“好好好,這孩子真懂事。”老夫人彎下腰來,伸手摸了摸歲歲的頭,“長得也好看。”
歲歲抬起頭來,甜甜地笑了一下:“老夫人也好看。”
老夫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,直起身來對花想容說:“這丫頭嘴可真甜,會說話。”說著回頭吩咐身后的丫鬟,“去,把廚房新做的點心果子拿來,給四小姐嘗嘗。”
丫鬟應聲去了。
歲歲一聽有點心果子,眼睛亮晶晶的,可嘴上還是客氣了一句:“謝謝老夫人。”
不一會兒,丫鬟端著一個紅漆描金的小食盒過來了。
食盒里分了好幾格,有桂花糕、蓮子酥、棗泥餅,還有幾樣歲歲叫不上名字的,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狀,精致得很。
老夫人把食盒遞到歲歲跟前:“來,拿著,慢慢吃。”
歲歲看了看花想容,花想容笑著點了點頭,歲歲這才伸出兩只小手接過食盒,又蹲了蹲身子:“多謝老夫人,老夫人真好。”
老夫人越看越喜歡,拉著花想容的手說:“你這孩子養得真好,我那幾個孫女,這么大的時候一個個都怕生得很,見了生人就哭。你這丫頭倒好,大大方方的,一點兒也不怯場。”
花想容笑著說:“她呀,就是個人來瘋,見了誰都不怕。”
正說著,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后頭傳了過來。
歲歲耳朵尖,一下子就聽見了,扭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。
只見趙露詩從回廊那頭跑了過來。
她穿著粉色的衣裙,頭上梳著兩個小髻,跑起來兩個小髻一晃一晃的,像只歡快的小蝴蝶。
“歲歲!歲歲!”
那小姑娘一邊跑一邊喊,聲音里滿是高興。
歲歲一看,也笑了,把食盒往花想容手里一塞,邁開兩條小短腿就迎了上去:“露詩!露詩!”
兩個小姑娘跑到一塊兒,你拉著我的手,我拉著你的手,原地轉了兩個圈,笑得咯咯的。
“歲歲,你怎么才來呀?我等了你好久了!”趙露詩拉著歲歲的手,嘟著小嘴說。歲歲認真地解釋:“母親說今天來,歲歲一大早就起來了,可母親梳頭梳了好久,歲歲等得肚子都餓了。”
趙露詩一聽,趕緊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來,里頭是幾塊芝麻糖:“給你,我特意給你留的,我娘說這是從南邊運來的,可好吃了。”
歲歲接過一塊芝麻糖,咬了一口,小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:“好吃!露詩你也吃。”
兩個小丫頭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來,吃得滿嘴都是芝麻。
花想容和老夫人看著她們倆,都笑了。
老夫人搖著頭說:“這孩子,知道你要來,一大早就起來等著了,連早飯都沒好好吃,就盼著見你們家歲歲。”
花想容笑著說:“歲歲也是,昨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說今天要來找露詩玩,興奮得不行。”
兩個大人說著話,兩個小丫頭已經跑到一邊去了。
趙露詩拉著歲歲的手,帶著她往花園里走,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。
“歲歲,我養了一只小兔子,白色的,眼睛是紅的,可好看了!我帶你去看。”
“真的呀?兔子會不會咬人?”
“不會的,兔子可乖了,我每天都喂它吃草。”
“那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……叫小白。”
“小白?這個名字好,一聽就知道是白的。”
兩個小丫頭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,也不知道笑什么,反正就是高興。
到了花園里,果然有一個竹子編的小籠子,里頭蹲著一只小白兔,兩只長耳朵豎著,紅眼睛滴溜溜地轉。
歲歲蹲下來,趴在籠子邊上看,小兔子也不怕人,湊過來聞了聞歲歲的手指頭。
“它聞我了!”歲歲驚喜地叫起來。
趙露詩得意地仰起頭:“它喜歡你,小兔子只喜歡好人。”
歲歲伸出手指頭,輕輕碰了碰兔子的毛,軟軟的,暖暖的,她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兩個小丫頭在花園里頭玩了小半個時辰,一會兒看兔子,一會兒追蝴蝶,忙得不亦樂乎。
丫鬟們跟在后頭,一會兒遞水,一會兒擦汗,生怕兩個小祖宗磕著碰著。
歲歲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,趙露詩手里拿著一塊帕子,兩人你一下我一下地甩著玩兒。
“歲歲,你說天上的云像什么呀?”
“像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就是甜的,軟軟的,一咬就化了的那種。”
“我沒吃過,好吃嗎?”
“可好吃了,下回我給你帶。”
“好,你可別忘了。”
“不會忘的,歲歲說話算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