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遠處,趙佑霆正跟著陸懷琛從書房那邊走過來,手里還拿著那本兵書,臉上帶著滿足的表情。
他聽見妹妹的喊聲,抬起頭來看見趙露詩蹬蹬蹬跑過來,下意識地蹲下身接住了她:“怎么了?”
趙露詩拉著他的袖子不放:“二哥你來,我們玩葉子牌,缺一個人!”
趙佑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:“我不太會玩。”
“沒關系!”歲歲跑過來,很大方地擺了擺手,“我三哥教!三哥什么都會!”
陸懷瑾在后面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他什么都會?但他連歲歲寫的字都認不出來。
趙佑霆已經被趙露詩拽著走了,陸懷琛也跟了過來。
一群人在前廳旁邊的花廳里找了張桌子坐下,歲歲拉著趙露詩坐一邊,陸懷瑾坐一邊,趙佑霆坐一邊。
陸懷琛沒打算玩,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,手里還拿著那本兵書。
歲歲不依了,扭頭看他:“大哥你不玩嗎?”
陸懷琛翻了一頁兵書,頭都沒抬:“四個人夠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歲歲還想說什么,趙露詩已經拉著她的手搖了搖,小聲說:“歲歲,你三哥開始教了,你快聽呀!”
歲歲只好把注意力轉回來。
陸懷瑾讓人拿了一副葉子牌來,把牌攤在桌上,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經地開始講規則。
他講得很認真,先說了牌面的大小,又說了怎么出牌,再說怎么算贏。
一句廢話都沒有,活像個老學究在給學生上課。
趙佑霆聽得很認真,時不時點一下頭,偶爾問一句,陸懷瑾就耐心地解答。
趙露詩聽了一會兒,眼睛開始發直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悄悄跟歲歲咬耳朵:“歲歲,你聽懂了沒有?”
歲歲也聽得云里霧里的,但她不想承認自己沒聽懂,就挺了挺小胸脯,理直氣壯地說:“我當然聽懂了!”
趙露詩將信將疑地看著她:“那你給我講講?”
歲歲張了張嘴,愣了一下,然后很鎮定地說:“就是……那個……出牌嘛……然后……贏了嘛。”
趙露詩:“……”
聽君一席話,白讀十年書。
陸懷瑾講完了規則,抬起頭來看了看在座的三個人,尤其是看了看歲歲和趙露詩,問了一句:“都聽明白了嗎?”
趙佑霆點頭:“明白了。”
歲歲和趙露詩對視一眼,異口同聲地說:“明白了!”
陸懷瑾看著歲歲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,心里有點沒底,但還是把牌發了下去。
開局之后,趙佑霆中規中矩地出牌,雖然手生,但腦子好使,規則記住了就不太會出錯。
歲歲和趙露詩那邊就精彩了。歲歲拿著牌,看了半天,抽出一張扔出去,信心滿滿地說:“出這個!”
陸懷瑾看了一眼那張牌,沉默了:“歲歲,這張牌不能這么出。”
歲歲眨眨眼:“為什么不能?”
陸懷瑾指了指牌面,又指了指桌上已經出的牌,耐著性子解釋了一遍。
歲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把牌收了回去,又抽了一張扔出來:“那這個!”
陸懷瑾又沉默了。
趙露詩坐在旁邊,看看歲歲的牌,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牌,覺得自己的牌好像也有問題,但她不確定是什么問題。
她想了想,干脆閉著眼睛抽了一張扔出去,然后睜開眼,滿懷期待地看著陸懷瑾。
趙佑霆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他指了指趙露詩出的那張牌,說:“露詩,你出這張的話,陸三哥就要贏了。”
趙露詩睜大眼睛:“啊?那怎么辦?”
“沒事,”趙佑霆笑著說,“下一把注意就行了。”
歲歲這時忽然“啊”了一聲,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腦袋: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!是不是要按大小出?大的吃小的?”
陸懷瑾終于松了一口氣:“對,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歲歲如獲至寶,拿起手里的牌翻了翻,挑出一張最大的拍在桌上,豪氣干云地說:“那我出這張!誰有我大!”
趙露詩看了看歲歲出的牌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,很誠實地搖搖頭:“我好像沒有你大。”
趙佑霆也看了看,忍著笑說:“我也沒有。”
陸懷瑾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,面無表情地說:“我也沒有。”
歲歲高興了,拍了拍手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:“那我贏了!來來來都給錢都給錢!”
陸懷瑾面無表情地說:“我們沒有賭錢。”
歲歲想了想,覺得也是,就改了說法:“那都給歲歲親一口!”
趙露詩第一個湊過來,在歲歲臉上親了一口,親完了還舔了舔嘴,說:“歲歲的臉甜甜的。”
趙佑霆耳根又紅了,坐在那里手足無措,最后在趙露詩的催促下,飛快地在歲歲額頭上碰了一下,然后就迅速縮回去。
陸懷瑾看了看歲歲伸過來的臉,想了想,說:“我剛才教你們玩牌,你是不是應該先謝我?”
歲歲覺得三哥說得有道理,就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:“謝謝三哥!”陸懷瑾被親得一愣,耳尖微微泛紅,低頭整理手里的牌,嘟囔了一句:“行了行了,下一把。”
陸懷琛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兵書拿在手里,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牌桌。
這邊打牌打得熱火朝天,那邊花廳里,花想容和楊蜜正說著話,老夫人也帶著下人過來了。
老夫人扶著丫鬟的手走進來,花想容和楊蜜都站了起來。
老夫人擺了擺手,笑著說:“都這么熟了,還客氣什么。”
坐下后,三人說了一會兒家常,老夫人把話頭一轉,對花想容說:“想容啊,過幾日我想拜拜佛,你陪我走一趟吧。”
花想容眉頭微挑,應了一聲:“好。”
老夫人又說:“年紀大了,腿腳不靈便了,這些年拜佛也去得少了。但這回,是早就想著要去的,一直沒去成。”
花想容端起茶喝了一口,沒有多說什么。
楊蜜在旁邊聽著,拿眼角的余光看了花想容一眼,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榮恩寺的事,京城里誰不知道呢?
當年花想容的三個兒子接連發生不幸的事情,她上香祈福,寺里的慧明大師看了她的面相,當場斷言她的兒子遭了天譴,生下來就是不祥之人。
還有歲歲,慧明大師也說這孩子是災星轉世,誰沾上了誰倒霉。
花想容面上不顯,但心里那股火,一直都沒滅過。
老夫人提起,花想容心里清楚,她未必是真想拜佛,大約也是想再去會會那個慧明大師,探探虛實。
她二話不說就應了下來,正是想去看看那個老禿驢到底是個什么來頭。
花想容留了老夫人和楊蜜一起用了晚膳,二人帶著趙佑霆和趙露詩告辭了。
趙露詩走的時候依依不舍地拉著歲歲的手,再三確認“你下回還來我家玩好不好”,歲歲拍著胸脯保證“一定去”,兩個小姑娘才依依不舍地分開。
這天,天還沒怎么亮,花想容就醒了。
她披了件外衫走到歲歲的小床前,小姑娘睡得正香,整個人縮在被子里。花想容彎下腰,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:“歲歲,該起床了。”
歲歲嗯了一聲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里,繼續睡。
花想容又拍了拍:“歲歲,要了。”
歲歲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大概是在說她還沒睡醒。
花想容也不急,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,才又說:“露詩也會去哦,你們約好了一起爬臺階的。”
這話比什么都管用。歲歲猛地睜開眼,一骨碌爬了起來,揉著眼睛問:“露詩也去?”
“嗯,楊姨帶著她去。”花想容替她攏了攏頭發,“所以你得快些起來,別讓人家等著。”
歲歲立刻精神了,掀開被子下床,差點被被角絆了一跤,花想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,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慢點。”
丫鬟們端著熱水和毛巾進來了。
歲歲坐在床沿上,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,一個丫鬟蹲在她面前給她洗臉,另一個在后面給她梳頭。
洗完了臉,歲歲被抱到桌前用早膳。
花想容讓人煮了一碗紅棗粥,配了兩個小包子,還有半碟子桂花糕。
歲歲自己拿著勺子喝粥,喝得嘴邊一圈米糊,又拿起一個小包子咬了一口,腮幫子鼓鼓的。
花想容坐在旁邊看著她吃,時不時拿帕子給她擦一下嘴角。
歲歲吃得差不多了,端起小碗把最后幾口粥呼嚕呼嚕喝完,把碗往桌上一放,豪邁地說:“吃完了!可以走了!”
花想容笑著搖了搖頭,讓丫鬟給她換上一件新做的鵝黃色小褙子,底下配了一條豆綠色的裙子,腳上穿了一雙軟底繡花鞋。
歲歲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,很高興地轉了個圈。
花想容自己也收拾完了,整個人端莊又貴氣。
她牽著歲歲的手出了院子,門口的馬車已經備好了。
車轅上坐著兩個車夫,車旁還跟了四個婆子和兩個丫鬟。
花想容抱著歲歲上了車,車廂里鋪了厚厚的褥子,還放了個小幾子,上頭擱了一碟點心和一壺茶。
歲歲一上車就趴到車窗邊,掀開簾子往外看。
天已經大亮了,街上漸漸熱鬧起來,有幾個孩子追著一只狗跑過去。歲歲看得津津有味,嘴巴里還念叨著:“那只狗好胖啊。”
花想容靠在車上,手里端著一杯茶,嘴角帶著淡淡的笑。
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路上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。
往榮恩寺去的路就這一條,今日大概是個好日子,去拜佛的人不少。
花想容掀開簾子看了一眼,前面后面都跟著馬車,有大有小,排成了一條長龍。
歲歲也湊過來看,指著前面一輛車說:“那輛車好大。”
花想容看了一眼,那輛馬車確實大,比她們這輛還大一圈,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。
花想容沒有太在意,收回目光,把歲歲從窗邊拉回來坐好:“別總趴著,當心摔著。”歲歲乖乖坐回去,但沒過一會兒又趴過去了。
又走了小半個時辰,馬車在榮恩寺的山門前停了下來。
花想容先下了車,伸手把歲歲從車上抱了下來。
歲歲站在地上,仰頭一看,嘴巴張得老大。
面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,一級一級往上延伸,一直通到山頂的寺廟。
石階兩邊種著松柏,郁郁蔥蔥的。
“好高呀。”歲歲小聲說。
花想容低頭看她:“怕不怕?”
歲歲搖了搖頭,挺起小胸脯:“不怕。”
正說著,身后傳來了熟悉的聲音:“想容!”
花想容回過頭,看見楊蜜正從后面一輛馬車上下來,懷里抱著趙露詩。
趙露詩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小褙子,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,系著紅色的發帶。
她一眼就看見了歲歲,在楊蜜懷里就喊了起來:“歲歲!歲歲!”
楊蜜把她放下來,趙露詩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,兩個小姑娘立刻手拉上了手,像是多久沒見似的,其實上次分開也才沒幾天。
楊蜜走過來跟花想容并肩站著,看了一眼面前的長長的石階,嘆了口氣:“這一大早就趕過來了,還沒開始爬呢,我這腿已經開始軟了。”
花想容笑了笑:“慢慢爬,不急。”
楊蜜往周圍看了看,壓低聲音說:“今日人不少,我剛在路上看見好幾輛眼熟的車,好像都是往這兒來的。”
花想容點了點頭,沒多說什么。
她牽著歲歲的手,朝石階走去。楊蜜也牽起趙露詩的手,兩個大人走在后頭,兩個小姑娘走在前面。
歲歲和趙露詩堅持要自己走,不讓抱也不讓牽,小手拉小手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
兩個小家伙腿短,一級石階要邁好大一步,但她們爬得很認真,歲歲數著數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趙露詩也跟著數,數到十的時候兩個人就一起笑,也不知道笑什么。
花想容跟在后頭,目光一直落在歲歲身上,生怕她踩空了。
楊蜜走在她旁邊,看了一眼兩個小姑娘的背影,笑著說:“你看她們倆,跟兩個小大人似的。”
花想容也笑了:“可不是。”
石階上三三兩兩都是人。大家都在慢慢地往上走,偶爾有人認出花想容或楊蜜的,會停下來行個禮,寒暄兩三句,然后繼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