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到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,歲歲和趙露詩停下來歇了口氣。
歲歲回頭看了看花想容,見她還在后頭慢慢地跟著,就放心了,扭頭跟趙露詩說:“露詩,我跟你講,我昨天晚上做夢夢到一只好大好大的青蛙。”
趙露詩瞪大了眼睛:“多大?”
歲歲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:“這么大!”
“哇。”趙露詩很捧場地叫了一聲。
兩個小姑娘的對話被后面的花想容和楊蜜聽得一清二楚,兩人對視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
這時,石階更高處的一塊平地上,停著一頂小轎。
轎子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,眼皮微微耷拉著,嘴角往下撇,臉上寫滿了不高興。
正是葉瑤瑤。
一個嬤嬤彎著腰站在她旁邊,小心翼翼地問:“姑娘,要不要老奴背您上去?”
葉瑤瑤沒理她,兩只眼睛死死地盯著石階下方。
她看見了歲歲。
身邊圍著花想容、楊蜜、趙露詩,還有好幾個丫鬟婆子。所有人都笑瞇瞇地圍著她,像是捧著什么寶貝似的。
葉瑤瑤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。
她一個災星,憑什么過得比我好?
葉瑤瑤瞇了瞇眼睛,腦子里一個又一個惡毒的想法冒出來。
要是能把她推下去就好了。
這石階這么長,這么陡,一個小孩子要是從上面滾下去,就算不死也得摔斷胳膊摔斷腿。
到時候誰會發現是她推的?這么多人,亂糟糟的,她一個小孩子,就算說是她推的,誰會信?
但葉瑤瑤很快又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。不行,太冒險了。
歲歲身邊那么多人,花想容的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她,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。
而且推人的動作太大了,萬一被人看見,她自己也跑不掉。
那,要是讓山上滾一塊石頭下去砸死她呢?
葉瑤瑤看了看石階兩邊的山坡,上面確實有一些大石頭。
但石頭不會自己滾,她總不能自己去推吧?就算她讓嬤嬤去推,動靜也太大了,石頭滾下去的路上說不定還會撞到別人,到時候追究起來,一樣查得到她頭上。
這個也不行。
葉瑤瑤咬了咬嘴唇,臉上的表情陰陰沉沉的。旁邊伺候的嬤嬤看了她一眼,不敢多嘴,還以為姑娘是在鬧脾氣。
葉瑤瑤的眼神暗了暗,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發簪,簪頭上鑲著一顆小小的珠子。看起來只是一支普通的發簪,但只有葉瑤瑤自己知道,這發簪里藏著什么。
她朝旁邊的嬤嬤招了招手:“嬤嬤,抱我下來吧。”
嬤嬤彎腰把她從轎子里抱了出來,放在地上。
葉瑤瑤站穩了之后,對嬤嬤說:“我的褲腳臟了,你幫我拍拍灰。”
嬤嬤蹲下來看了看,沒看出哪里臟了,但不敢說,假裝拍灰,一邊拍一邊說:“姑娘,好了。”
葉瑤瑤趁著嬤嬤蹲下去的時候,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到了發簪上。
她的手指在簪頭底下輕輕撥了一下,那里藏著一個小小的暗扣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她用指甲把暗扣往旁邊一撥,簪頭那顆小珠子微微一動,然后一條暗紅色的蟲子從縫隙里滑了出來。
一條蜈蚣。
不怎么大,大約兩寸來長,無數條細腿密密麻麻地蠕動著。
它落在葉瑤瑤的手心里,先是蜷成一團,然后慢慢舒展開來。
葉瑤瑤低頭看著手心里的蜈蚣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只要給它下令,它就會爬過去,鉆進人的皮膚里,一口一口地咬,直到把人活活咬死為止。
葉瑤瑤一直沒機會用,今天正好。
她看了看石階上的歲歲,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:“去,咬。”
那條蜈蚣好像在辨認主人的指令。然后它從葉瑤瑤的手心爬到她的手指上,從手指爬到石階,速度飛快。
沿著石階往下躥,徑直朝著歲歲的方向沖過去。
沒有人注意到。
葉瑤瑤的嬤嬤正在彎腰給她整理裙擺,頭都沒抬。旁邊的丫鬟在跟另一個丫鬟說話,婆子們在后面站著,一個個都望著山頂的寺廟,沒有人低頭去看石階上一條不起眼的蜈蚣。
石階下,花想容正在跟楊蜜說話,目光時不時掃一眼歲歲的方向。
楊蜜也一樣,她正拿著帕子擦額頭的汗,嘴里念叨著這臺階怎么這么長。
趙露詩正在跟歲歲說一件什么有趣的事,兩個小姑娘頭挨著頭,嘰嘰喳喳地說著話,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東西正朝她們沖過來。
歲歲自己也不知道。
那條暗紅色的蜈蚣飛快地爬著,離歲歲越來越近。
歲歲正認真地聽趙露詩說話,忽然間,她鼻翼微微翕動。
一股濃郁的香氣鉆進了鼻孔。
那是一種很奇特的食物香氣,對普通人來說可能根本聞不到,但歲歲的鼻子可不是普通人的鼻子。
她是食神座下的弟子,哪怕現在附身在了一個四歲小丫頭身上,她的嗅覺也遠非常人可比。
歲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她順著香氣傳來的方向望去,就看見石階下方的青石板,一條黑黝黝的東西正飛快地朝著她的方向爬過來。
是一條蜈蚣哎。
歲歲眼睛更亮了。
她認出來了,這種蠱蟲身上凝聚著飼主的心血和精氣,對普通人來說劇毒無比,但對她來說,那是上好的食材啊!
上次吸了那條小白蛇的穢氣,算是解了饞,但遠遠不夠。
現在這條蜈蚣又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歲歲舔了舔嘴唇。
蜈蚣已經爬到了歲歲腳邊。
它猛地一竄,順著歲歲的裙擺就要往上爬。
歲歲眼疾手快。
她左手閃電般地往下一抓,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蜈蚣的腦袋,手腕一翻,蜈蚣就被她藏進了寬大的袖子里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眨眼的功夫。
就連近在咫尺的趙露詩都沒看清。
“歲歲,你怎么啦?”趙露詩正講得開心,忽然發現歲歲的動作,便停下來問了一句。
“沒什么,剛才有個蚊子。”歲歲笑瞇瞇地說,順手把袖子攏了攏。
“蚊子?”趙露詩眨眨眼睛,現在哪來的蚊子?
不過她也沒多想,四歲的小丫頭,心思單純得很,又繼續說了下去,“我剛才說到哪兒來著?對了,我大哥抄《孝經》。”
歲歲一邊聽她說話,一邊把手伸進袖子里。
她的手指捏著那條蜈蚣,輕輕一用力,蜈蚣就被捏死了。
蜈蚣臨死前猛地掙扎了一下,但根本掙不脫歲歲的兩根手指。
蜈蚣一死,一團灰黑色的霧氣便從蜈蚣的尸體上飄了出來。
那是蠱蟲身上積累的穢氣,對歲歲來說,這玩意兒就像是最美味的點心。
她深吸一口氣,那團灰黑色的霧氣便被她吸了進去,一絲不剩。
歲歲瞇起眼睛,舒服得差點哼出聲來。
好吃。
真好吃。
歲歲把蜈蚣的尸體隨手往袖子里一塞,準備等會兒找機會扔掉。
“歲歲,你笑什么呢?”趙露詩又停下了話,歪著腦袋看歲歲。
“沒什么,就是覺得你大哥挺有意思的。”歲歲笑瞇瞇地說,心情是真的很好。
趙露詩被歲歲夸了大哥,頓時更高興了,晃著兩個小揪揪說:“我大哥可好了,他還會給我買糖葫蘆吃。下次他來接我的時候,我讓他多買一串給你。”
“好呀。”歲歲笑瞇瞇地應了。
趙露詩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去摸自己腰間掛著的小荷包,鼓搗了半天,從里頭掏出兩支玉簪子來。
那簪子雕著簡單的蘭花紋樣,做工精致,小巧可愛,正適合小姑娘戴。
“歲歲你看,這是我娘給我打的簪子,一共打了兩支。”趙露詩把兩支簪子都舉到歲歲面前,圓圓的小臉上滿是笑意,“我戴一支,你戴一支,咱們戴一樣的!”
歲歲看著那兩支白玉簪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她前世在食神座下修行,孤身一人,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小姐妹。
這一世雖然在相府被當成災星趕了出來,但被長寧侯夫人收養之后,日子過得好了很多。
花想容待她極好,侯府里的人對她也寵愛,如今又交到了趙露詩這樣真心的好朋友。
這種感覺,挺好的。
趙露詩已經踮起腳尖,笨手笨腳地把一支玉簪子往歲歲頭上戴。
她人小力氣也小,戴了好幾下才勉強插好,插得歪歪扭扭的,但她自己覺得很滿意,拍著手說:“好看好看!歲歲你真好看!”
歲歲被她逗笑了,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簪子,也拿起另一支簪子,給趙露詩戴上。
歲歲的手比趙露詩穩多了,一下就把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在了趙露詩的小揪揪旁邊。
“你也好看。”歲歲笑瞇瞇地說。
兩個小姑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笑了起來。
歲歲心情很好,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抬頭望去,就看見石階上方不遠處站著一個小女孩。
喲,是葉瑤瑤來了啊。
歲歲沖著葉瑤瑤禮貌一笑,然后轉過頭,繼續跟趙露詩說話。
葉瑤瑤站在石階上,臉色煞白。
她好像感應不到那條蜈蚣的氣息了。
那條蜈蚣是她費了好大的心血才培育出來的蠱蟲,用精血喂養了整整兩個月,跟她之間有著微妙的感應。
她把蠱蟲放出來,是讓蜈蚣去咬歲歲,最好是能把歲歲咬得慘叫連連,在地上打滾,讓所有人都看見那個被長寧侯府收養的災星出丑。
可蜈蚣爬過去之后,就沒了消息。
葉瑤瑤咬著嘴唇。
她親眼看著蜈蚣爬到了歲歲腳邊,歲歲動了一下手,然后蜈蚣就不見了。歲歲沒有尖叫,沒有驚慌,甚至沒有任何異常的反應,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那條蜈蚣呢?
被她抓住了?不可能,那是她精心培育的蠱蟲,背上帶著劇毒,普通人碰一下就會中毒,手上的皮膚會瞬間潰爛,劇痛難忍。
歲歲一個四歲的小丫頭,要是碰了那條蜈蚣,早就應該疼得哭天喊地了。可歲歲什么事都沒有。
葉瑤瑤死死地盯著歲歲的背影,恨不得把目光變成刀子,把那個笑瞇瞇的小丫頭捅個對穿。
榮恩寺的山門大殿后面是一條長長的回廊,回廊兩側是朱紅色的柱子,頂上蓋著青灰色的瓦,廊下掛著銅鈴,風一吹便叮叮當當地響。
興國公夫人楊蜜領著幾個丫鬟婆子走在前頭,正跟身邊的一個嬤嬤說著捐香火錢的事。
花想容帶著孩子們走在后頭,她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,神情淡淡的。
她對榮恩寺實在是沒什么好感。
今日來上香,不過是礙于興國公老夫人的面子,陪著走一趟罷了。
她人來了,面子給足了,但讓她跪下去拜那些佛像,不可能。
歲歲走在花想容身旁,小手被花想容牽著。她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天,忽然間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榮恩寺正殿的上方,盤踞著一團濃重的黑霧。
那團霧氣大得驚人,幾乎籠罩了整座正殿,翻翻滾滾的,像是一條沉睡的黑龍。
歲歲看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這穢氣很重。
一座寺廟,按理說應該是佛光普照的地方,怎么會有這么重的穢氣?
而且這穢氣的味道,怎么說呢,聞著就不太對勁。
不是那種能勾起食欲的味道。
歲歲前世在食神座下修行了不知多少年,對各種穢氣的口感有著近乎本能的判斷。
有的穢氣是甜的,有的是咸的,有的像烤肉,有的像番茄湯。
但這團黑霧散發出來的味道,就像是一鍋煮糊了的雜碎湯,又苦又澀,光是聞著就讓她倒胃口。
她盯著那團黑霧看了好一會兒,最終還是搖了搖頭。
算了,不吃了。
這種東西吃下去,怕是要鬧肚子。
歲歲收回目光,低頭跟著花想容往前走。
走了沒幾步,她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。
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來得莫名其妙,沒有任何預兆。
她明明剛剛才吃了一條美味的蠱蟲蜈蚣,明明跟趙露詩玩得很開心。可她的心里就是忽然有點難過。
哎,她。
前世在食神座下修行的時候,她每天都嫌師父嘮叨。
師父讓她專心修煉,她偏要跑去偷吃灶臺上的供品。師父讓她好好打坐,她偏要溜去后山抓野味。師父罰她面壁思過,她對著墻壁都能偷偷摸摸地嗑瓜子。
師父氣得不輕,但每次她闖了禍,師父罵歸罵,罰歸罰,最后還是會替她收拾爛攤子。
后來,她偷吃了師父養的那條錦鯉,師父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,指著她的鼻子罵了她整整三天三夜。
罵完之后,還是親自替她求了情,讓她下凡附身在那個剛死去的相府四小姐身上,說是給她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