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歲轉過身,小手朝著曹氏的方向輕輕一丟。
那團穢氣精準地落在了曹氏的身上。
曹氏正在說話,忽然覺得背后一陣發涼,像是有什么東西貼上了她的后背。
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,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身后什么都沒有。
曹氏皺了皺眉,以為是風吹的,沒有太在意,繼續跟幾位夫人寒暄。
歲歲把小手收了回來,拍了拍掌心。
然后她得意地仰起小臉,拉了拉花想容的衣袖。
“娘。”
花想容低頭看她:“怎么了?”
歲歲奶聲奶氣的,卻帶著一股認真:“她就要倒霉啦。”
花想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起來。
她蹲下身,伸手捏了捏歲歲的小臉蛋,語氣里滿是寵溺:“哦?誰要倒霉了?”
歲歲伸手指了指花園那邊的方向,一臉篤定:“那個,剛才在外面說話的,那個穿藍衣服的。”
花想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曹氏那件寶藍色褙子在人群中格外顯眼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歲歲,笑得更燦爛了。
“歲歲還知道誰會倒霉呢?”
歲歲用力點頭。
“好好好,她要倒霉了。”花想容笑著把歲歲重新牽好,站起身來,“走吧,娘帶你去吃好吃的。素齋有桂花藕粉,還有香菇面筋,歲歲想吃什么?”
歲歲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轉移了,眼睛亮了起來:“都要!”
陸懷瑾在一旁看著,到底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他湊到歲歲耳邊,小聲說:“歲歲,你說得對,那位夫人早晚要倒大霉的。”
陸懷琛走在最后面,聽見弟弟妹妹的對話,微微搖了搖頭,嘴角卻也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
花想容領著三個孩子走進了齋堂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有小沙彌端著茶壺過來添水,畢恭畢敬地問要吃些什么。
花想容點了幾個素菜,又要了兩份桂花藕粉,一份給歲歲,一份給陸懷瑾。
歲歲坐在花想容身側,小短腿夠不著地面,一晃一晃的。
她捧著小碗,拿勺子挖藕粉吃,吃得滿嘴都是,還不忘夸一句:“好吃。”
花想容拿帕子替她擦嘴,眼里全是笑意。
花園那頭,曹氏還在跟幾位夫人說著話。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陣癢,一個大大的噴嚏就打了出去。
“阿嚏——”
幾位夫人都被嚇了一跳,紛紛往后退了半步。
曹氏揉了揉鼻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怕是著涼了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那團穢氣此刻正黏在她的后背,像一塊膏藥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吃完了素齋,花想容與興國公夫人楊蜜,帶著各自的女兒去廂房午休。
花想容牽著歲歲的小手,楊蜜牽著趙露詩,兩個四歲的小姑娘蹦蹦跳跳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楊蜜壓低聲音道:“想容,你家三公子也跟著午睡?七歲的大小伙子了,還睡午覺?”
花想容笑了笑:“懷瑾那孩子性子有點悶,不大愛湊熱鬧。他說茶室那邊太吵,不如跟著我們清凈。”
“倒是個省心的。”楊蜜道,“我家那個大兒子,成日在外面瘋跑,哪有半點讀書人的樣子。”
“一鳴不是挺好嗎?聽說剛才在,還得了懷琛的稱贊。”
楊蜜擺擺手:“那是你家懷琛謙遜罷了。要我說,懷琛那孩子才是真正有才學的,年紀不大,才華橫溢,日后必定前途無量。”
花想容笑道:“你呀,就愛夸別人家的孩子。一鳴也不差,我瞧他機靈得很。”
兩人說著話,已經到了廂房門口。
丫鬟們早把床鋪收拾好了,廂房里擺著兩張小榻,中間用屏風隔開。
靠窗的角落里還鋪了一張小床,是給陸懷瑾準備的。
陸懷瑾已經先到了,正坐在床邊脫鞋。
“三哥哥!”歲歲一看見哥哥就跑過去,“你也要午睡嗎?”
陸懷瑾點了點頭:“嗯,外面太吵了。”
楊蜜帶著趙露詩進去,笑著對陸懷瑾道:“懷瑾,你幫嬸嬸看著露詩和歲歲,別讓她們鬧得太厲害。”
陸懷瑾抬頭看了楊蜜一眼,又看了看兩個小姑娘,輕聲說了句:“好。”
趙露詩歪著腦袋看他,忽然跑過去拉他的手:“懷瑾哥哥,你講故事給我們聽好不好?”
陸懷瑾抿了抿嘴,有些不自在。
花想容走過來拉趙露詩的手,溫聲道:“露詩乖,讓你懷瑾哥哥先睡,等睡醒了再玩。”
趙露詩撅了撅嘴,被楊蜜領到屏風那邊去了。
花想容幫歲歲脫了外衣,把她抱到小榻上。歲歲摟著母親的脖子不肯撒手:“娘親,你陪我睡。”
“娘親就在這里,不走。”花想容在榻邊坐下,輕輕拍著女兒的背。
歲歲眨著眼睛,忽然問:“娘親,大哥怎么不來午睡?”
花想容笑道:“大哥大了,不用午睡了。你乖乖睡,睡醒了吃桂花糕。”
歲歲一聽桂花糕,眼睛亮了亮,終于乖乖閉上了眼睛。屏風另一邊,楊蜜也在哄趙露詩。
趙露詩比歲歲鬧騰些,翻來覆去不肯睡,嘴里念叨著:“娘親,那個懷瑾哥哥,長得好好看,不過,他為什么不愛笑啊?”
楊蜜看著女兒,心里覺得好笑。她隨口道:“人家是讀書人,穩重。”
趙露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翻了個身,終于慢慢安靜下來。
靠窗的角落里,陸懷瑾已經躺下了。
他沒有睡著,睜著眼睛看著窗外。
窗外是一棵老槐樹,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他聽見茶室那邊隱隱約約傳來說笑聲,模模糊糊聽不太清楚,但能感覺到那邊的氛圍很熱鬧。
花想容從屏風探出頭來,看他還沒睡,輕聲道:“懷瑾,把眼睛閉上,養養神也好。”
陸懷瑾應了一聲,閉上了眼睛。
花想容在廂房里坐了一會兒,等三個孩子都安靜了,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,走到外間。
楊蜜也出來了,兩人在臨窗的軟榻上坐下,丫鬟端了茶上來。
楊蜜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嘆道:“總算都安頓了。這群小祖宗,鬧了一上午,可算消停了。”
花想容笑著搖頭:“你家露詩倒是有趣,夸懷瑾長得好看。”
“可不是嘛,才四歲,就知道看長相了。”楊蜜放下茶盞,“說起來,你家懷瑾確實生得好,隨你。”
花想容道:“男孩子長得好不好不打緊,要緊的是品行還有學問要好。”
楊蜜換了個話題道:“不知道茶室那邊怎么樣了?你家懷琛帶著那些公子哥,怕是鬧得不像樣子。”
花想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:“懷琛向來穩重,鬧不出什么大事。”
話音剛落,外面傳來一陣笑聲,比之前更響亮了。
花想容與楊蜜對視一眼,同時朝窗外看去。
廂房的位置離茶室不遠,中間隔了一個小花園。
透過花窗,能看見茶室那邊人影攢動,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好些人。
一個小丫鬟匆匆跑進來,朝花想容行禮道:“夫人,茶室那邊可熱鬧了!不只大公子和趙大公子他們,連隔壁府上的幾位公子也來了,還有幾位世家小姐也過去湊熱鬧,如今正在對詩聯句呢。”
楊蜜笑道:“瞧瞧,你剛說鬧不出大事,這可不就鬧起來了?”
花想容放下茶盞,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,果然看見茶室門口站著好多人,都是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。
“不過是年輕人湊在一起玩罷了,隨他們去。”
茶室那邊確實熱鬧。
陸懷琛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茶盞和水果,神態從容。
趙一鳴坐在他對面,比陸懷琛小一歲,也是個俊秀的少年。
他端著茶盞,笑吟吟地看著剛進來的一群人,朝陸懷琛努努嘴:“懷琛兄,這茶室今日怕是要坐不下了。”
陸懷琛淡淡一笑:“人多熱鬧,無妨。”
進來的是隔壁永寧伯府的二公子周硯,帶著幾個同伴,也都是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世家子弟。
周硯一進門就拱手笑道:“懷琛兄,聽說你們在聯句,我來湊個熱鬧,可別嫌我。”
陸懷琛起身還禮:“周兄客氣了,請坐。”
小廝們又搬了幾把椅子進來,茶室里頓時滿滿當當的。
人一多,氣氛就更熱鬧了。
有人提議以“春”為題聯句,你一句我一句,說得像模像樣。
趙一鳴口才好,接連對了好幾句,贏得一片喝彩。
周硯也不甘示弱,詞句工整,頗見功底。
輪到陸懷琛時,他不慌不忙,端起茶抿了一口,才緩緩吟出一句:“春風先發苑中梅。”
眾人一聽,紛紛叫好。
這句看似平淡,卻暗含“春為首”之意,既給了前面的人面子,又把聯句引向了更高一層境界。
趙一鳴笑著拍手:“懷琛兄到底是懷琛兄,一開口就把我們比下去了。”
陸懷琛搖頭道:“一鳴謬贊了,不過是隨口一句,哪里就比誰高誰低了。”
周硯在旁邊笑道:“懷琛兄太謙虛了。我聽說,前些日子你在侯府賞花宴上作的那首詩,連翰林院的張大人都夸了。”
陸懷琛神色不變,微微頷首:“張大人過譽了,晚輩才疏學淺,還差得遠。”
眾人正說著話,外面又有人進來了。
這回是幾個小姐,為首的是禮部侍郎家的嫡女孫婉兒,身后跟著兩個手帕交。
孫婉兒一進門就笑道:“我們幾個路過,聽見這邊熱鬧,進來看看,不打擾吧?”
陸懷琛起身道:“孫小姐請坐,正好以茶會友,談不上打擾。”
丫鬟又添了茶點,茶室里的人越來越多,熱鬧非凡。
孫婉兒坐下后,看了陸懷琛一眼,抿嘴笑道:“陸大公子,聽說你們在聯句,加我們幾個可好?雖說我們才學淺薄,但湊個趣兒還是行的。”
趙一鳴搶在陸懷琛前頭道:“求之不得!有孫小姐加入,這場聯句才叫完滿。”
幾個小姐都笑了起來。
趙一鳴私下跟周硯咬耳朵:“懷琛兄這人,你說他無趣吧,他偏偏什么都懂,你說他有趣吧,他又永遠端著架子,跟個小老頭似的。”周硯低笑一聲:“這叫穩重。你懂什么,人家是長寧侯府的長子,肩上有重擔的。”
趙一鳴撇嘴:“我也是興國公府的長子,我怎么不那樣?”
“所以你才不如他。”周硯拍拍他的肩膀,笑著走了。
趙一鳴愣在原地,半晌才反應過來,追上去嚷嚷:“你說誰不如他?你給我說清楚!”
滿室的人都笑了起來。
這一笑,把茶室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。
笑聲還沒落下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守在門口的小廝高聲通報:“丞相夫人到!相府大公子、二公子到!”
茶室里頓時安靜了幾分。
眾人紛紛起身,朝門口看去。
只見曹氏走在最前面,嘴角帶著客氣的笑。
她身后跟著兩個少年,正是丞相府的大公子葉鴻洋和二公子葉鴻翊。
葉鴻洋的目光掃過茶室,在陸懷琛身上停了一下,眼底閃過一絲不屑,隨即便移開了。
葉鴻翊笑呵呵地跟在兄長身后,憨憨傻傻的。
兩人身后還跟著幾個庶出的兄弟,一個個低著頭,不敢多話。
陸懷琛迎上前去,拱手行禮:“晚輩見過葉夫人。夫人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。”
曹氏含笑點頭:“陸世子不必多禮。我正巧路過,聽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在此雅聚,便帶鴻洋鴻翊進來看一看,不打擾你們吧?”
“夫人說哪里話,請都請不來呢。”趙一鳴從旁邊湊過來,笑嘻嘻地道,“相府兩位公子能來,那是給咱們面子。”
葉鴻洋淡淡地看了趙一鳴一眼,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了。
曹氏坐了一會兒,道:“你們年輕人聊吧,我在這兒你們反而拘束。我去找你們母親說話,你們自在些。”
說晚起身走了。
曹氏一走,茶室里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。
葉鴻洋是丞相府的嫡長子,才名在外,京城誰不知道相府大公子滿腹經綸,是今年春闈狀元的熱門人選。
而陸懷琛是長寧侯府的世子,雖然早年因病耽誤了幾年功課,但他恢復之后進步神速。
兩個少年才俊坐在一處,眾人嘴上不說,心里都在暗暗比較。
有人開口:“對了,今年春闈就在下個月了吧?日子過得真快。”
此話一出,眾人都來了精神。
周硯坐在葉鴻洋旁邊,笑著問道:“鴻洋兄,今年春闈你可會下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