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速沖鋒的騎軍筆直的插進了烏桓陣列,直撲中軍。
烏桓外圍前哨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張遼一戟挑飛。
“敵襲!”
烏桓兵終于反應過來,倉促迎戰。
但太晚了。
張遼的速度太快,烏桓人還沒來得及組織有效防御,就已經被沖破了前陣。
這還是劉備第一次以小卒的身份參戰。
其實以往每次領軍,劉備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。
而這次,敵我數量懸殊,正在以少數部隊沖入敵軍大部隊,而且當慣了老大的劉備還不在指揮官位置上,但劉備卻反而沒有不安的感覺。
劉備對張遼的信心,或許比張遼本人還足一些……
身前斜持長戟的張遼沖得極快,比劉備率騎兵作戰時要快得多。
這看著都不太像是作戰速度,更像是賽馬的速度。
這種速度,手里的兵刃只需要橫著持穩,不需要揮舞。
只要感覺到刀刃掃過敵人,那就是一份戰果。
張遼本部騎兵都是輕騎,他們沖得更快,逐漸超過了劉備這一伍,并開始向側前方撕裂。
也正是因為這次沒有領軍,劉備也是明確的看到了‘破竹之勢’。
已經全速跑起來的漢軍騎兵,面對倉促迎戰來不及提速的烏桓騎,有機動打無機動,這是騎兵對戰中最好的局面。
張遼像是一把斧刃在前,剖開了敵陣,而張遼的親隨騎兵立刻跟上左右突出,把被切開的敵陣強行撕成兩半,讓身后的友軍能夠有更大的空間。
這也是為什么張遼要沖得這么快,只要敵軍前哨與外圍部隊被快速撕開,后面的敵軍視野受限更無防備,也就更容易沖破。
偶爾也會遇到‘竹節’,也就是敵軍中的勇猛者組織起來決死反撲。
但張遼總是能劈開‘竹節’,他的親隨騎兵也總是會在敵軍騎兵反撲時立刻涌上前,用最快的速度將敵人隊列再度撕開。
有必要的時候,他們甚至會強行將敵人飛撲下馬,只為了不讓敵人擋在隊列前方影響己方的速度。
這種陷陣破軍一往無前的打法,不是正常的騎兵作戰方式。
通常只有騎馬步兵才會這么干。
不過……張遼的部隊,原本確實就是騎馬步兵。
劉備還清楚的記得,張遼和高順各自領著騎馬步兵護著呂布沖破袁紹車陣時的樣子。
當時張遼和高順也是陷陣破軍一直向前,反倒是呂布在用騎射殺傷側翼。
現在已經不同往日,張遼的親隨已經不再是騎馬步兵,但他們仍然不是騎兵,而是一種特殊的混合兵種。
是一種只屬于張遼的兵種。
每個名將都有自己特殊的地方,也正是因為特殊,所以他們才會成為名將。
“梟酋!”
張遼的眼里只有塌頓的中軍狼麾,頭盔上的白纓一直向后飄揚,沒往別處看過一眼。
或許這對張遼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沖鋒方式,是習慣,也是本能,沒什么特別的。
而這種一往無前的狂奔,是最能振奮士氣的。
——在自家部隊看來,敵軍甚至無法讓我軍減慢腳步!
敵軍其實沒這么弱……但張遼硬是用速度和氣勢打出了這種效果。
士氣總是此消彼長的。
喊殺聲已經震動四野,劉備甚至有些耳鳴,聽不見馬蹄聲響,也聽不見敵軍的聲音。
眼前的敵軍不斷被左右撕開的敵軍,隨著奔馬飛速掠向身后,手里的橫刀偶爾頓挫一下——那是隨著奔馬割到了敵人。
就像是敵人自己撞上了刀刃一般。
這種環境有如醉酒一般,人甚至感覺不到痛。
心中只會有一個念頭——我們正在奔向勝利!
塌頓在中軍已經聽到了騷亂,也聽到了喊殺之聲。
他騎馬沖到一個山坡觀察,見到自家大部隊居然像塊烙餅一樣被尖刀切開,撕成兩半,而那裂口正對著他自己而來。
有個烏桓千騎長連滾帶爬的沖到了塌頓面前:“單于!漢軍直撲中軍來了!擋不住!”
何止擋不住,就連速度都沒有遲緩下來……
那支黑色騎兵帶著滾滾煙塵和喧囂的殺聲,正在快速逼近。
為首那員漢將長戟翻飛,所過之處烏桓騎兵如同割麥一般倒下。
“聚攏!合圍!”
塌頓大吼著,提起金刀向著張遼的方向而去:“向我靠攏!向我靠攏!!”
塌頓是知兵的,應對方式也是正確的。
烏桓部隊行軍太散亂,且面對快速襲擊毫無準備,這時候想要快速組織起有效應對,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塌頓本人為中心聚攏部曲,堵住張遼。
只要能讓漢軍停下來,或是讓漢軍減緩腳步,周圍的大部隊就能源源不斷的涌上前,將漢軍吞噬在人海中。
塌頓也是勇敢的。
他是被烏桓長老們視為‘冒頓在世’的勇者,也是烏桓第一高手。
雖說當年被關羽砍傷……但實話說,能在關羽刀下保住性命的人真的不多。
如今關羽的名頭在河北無人不知,沒人會因為塌頓曾敗在關羽手下就瞧不起他。
塌頓高舉著金刀聚攏部隊沖向了張遼。
烏桓騎兵也開始向張遼合圍。
按照常理,孤軍深入的漢軍騎兵應該轉向,避免被完全包圍。
但張遼沒有。
他的方向一直沒變過。
長戟左劈右砍,硬是在烏桓兵中殺出了一條血路。
塌頓看得心驚,那漢將太快了。
而且,那漢將眼中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?
“保護單于!”
千騎長大喊著,組織烏桓親衛向前反沖。
但張遼沖得太快,而且烏桓軍的合圍總是圍不住。
每次以為要合攏包圍時,張遼已經率隊沖破了阻礙,側面的烏桓兵總是會被張遼的親隨截住。
數萬敵軍被強行剖開了一條血路,直抵中軍。
塌頓沖向張遼聚兵合圍的正確反應,反倒是讓張遼更快的接近了他。
張遼已經和塌頓面對面了。
塌頓看到了張遼的眼神。
人的眼神總是能透出一些神韻,塌頓隱約意識到,自己或許不是眼前這個漢將的對手。
“放箭!放箭!”
塌頓勒住了馬,招呼左右,聲音嘶啞。
身旁親衛騎射,亂箭如雨。
張遼用左臂護住頭臉,舉戟依然向前,速度絲毫不減。
幾支箭射中他的鎧甲,但他渾然不覺。
身下那匹黑馬也連中三箭,仍然在奮力前沖。
劉備也依然跟在張遼身后,砍殺著從張遼側面漏下的敵人。
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……
塌頓看到了張遼的眼睛。
那眼里沒有別人,塌頓甚至感覺從張遼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法退避了。
張遼速度太快,若是塌頓轉身退避,戰馬一時難以提速,只會被張遼從后面追斬。
張遼眼里只有塌頓,轉身必被追擊,只能迎戰。
“……死戰!”
塌頓豁出去了,舉起金刀,帶著親衛迎向張遼。
張遼長戟已經探出,直取塌頓首級。
而塌頓身側的千騎長,長矛也直奔張遼胸腹而來。
張遼沒有避讓。
看起來張遼是在以命相搏——這或許是因為劉備在他身后,張遼不敢避。
但此時……張遼身后突然探出兩騎,手里各有一柄弩。
這是劉備和郭嘉。
那兩柄弩就是之前劉備與劉協射獵的時候用過的杠桿弩,力道不強,只有兩石,和騎弓的力道差不多。
郭嘉和劉備一樣沒練過弓箭,投壺倒是把好手。
這軍中猛男們看不上的弱弩,對于劉備和郭嘉而言倒是可以用用的……
劉備現在也身中兩箭,肩膀和胸口都隱隱作痛,雖然知道烏桓人的騎弓射不穿自己的鎧甲加內甲,但劉備總得還一箭回去。
兩弩射出,一支直奔塌頓胸腹而去,另一支直直奔塌頓身邊那個千騎長的面門。
其實騎在馬上顛簸著,不可能射得太準,但架不住隔得近啊。
僅僅十步距離,就差杵在臉上射了。
那千騎長臉部中弩箭,提前被射翻,長矛歪到了一邊。
塌頓反應更快些,猛的見到有個黑影朝胸口襲來,下意識的揮刀格擋,卻擋了個空。
反應再快也不可能用刀格弩箭的……
那弩矢扎在塌頓右胸,其實沒有射透塌頓的胸甲,但塌頓再試圖出刀時,張遼的長戟早已到了眼前。
鮮血帶著氣泡從鎧甲縫隙處噴出。
塌頓只覺得喉頭一涼,似乎想低頭去看,卻怎么也低不下去了。
張遼的戰馬依然在前行。
戰馬沖過塌頓身邊,塌頓的人頭被張遼的長戟絞落。
身后的祖茂用長刀挑起了塌頓的首級。
“塌頓已死!”
張遼依然在領著騎軍沖鋒,但時間仿佛已靜止。
烏桓將士目瞪口呆地看著單于的頭顱被挑在刀尖上,士氣頃刻崩潰。
數萬大軍開始動搖,塌頓的近衛已經在四散奔逃了。
“不要停!繼續殺!”
劉備高喊著,與張遼繼續沖鋒。
黃昏時分。
烏桓人四散奔逃,張遼率軍一路殺奔到洵河邊,一直殺到眼前不再有活著的烏桓人。
荒原上尸橫遍野,烏桓大軍已土崩瓦解。
劉備的玄甲已經被染成了深褐色。
張遼在河邊清點部下。
三千騎,傷六百六十,戰死三百五十一人。
這三百五十一人中,有兩百七十人是張遼的部曲,也就是緊緊跟在張遼身后的那些不斷撕開敵陣的破軍之士。
“今日文遠破敵之功當封侯拜將……犧牲的將士皆為英烈,待回軍后,當建烈士遺孤院,以奉養忠良之后。”
劉備在張遼身后說著。
張遼回頭,微微躬身:“將軍救了遼一命……”
“千騎長是奉孝射死的……戰場袍澤,哪有誰救誰?”
劉備搖頭道:“戰事尚未結束,文遠還要繼續率我作戰呢,不用再特意護著我,我還是有自保之力的。”
“……喏。”
張遼本已摘下頭盔,聞言愣了愣,不知道該不該把頭盔還給劉備。
那頭盔上的白纓已經全都染成紅纓了。
“你自己戴著……云長滅匈奴,文遠滅烏桓,大漢的將軍位本就該拜殺胡辟疆之將。”
劉備揮了揮手:“我此戰隨軍倒也殺了不少胡寇,也算有些功勞,或許該升個隊率?”
郭嘉正蹲在河邊洗臉,聞言立刻回頭:“那得讓嘉做個伍長……”
劉備嘆氣:“你堂堂濟南太守,大漢都內令,爭個什么伍長啊?”
“衛將軍做得隊率,嘉憑什么不能做伍長?那千騎長還是我射死的呢……”
“射殺千騎長,似乎應該遷曲侯才對,奉孝怕不是要做我上司……”
“啊?還有這好事?”
三天后。
關羽和張遼率軍抵達無終。
烏桓人已經在兩天前撤離了。
牽招之圍解除了,隨后牽招立刻給了劉備一個壞消息。
徐榮死了。
這世上總是會有些不幸的意外。
徐榮是在打了勝仗之后追擊敵人時戰死的。
在塌頓還沒有包圍無終的時候,牽招聯系到了徐榮,并與徐榮約定了聯手反攻。
但大概二十天前,也就是約好一起反攻的時候,牽招攻出無終,卻只見到徐榮的殘部逃奔而來。
徐榮在徐無山擊破了烏桓汗魯王烏延,原本正在追擊敵人,卻不慎被流矢射中頸部,傷重不治而亡。
也正是因為徐榮意外戰死,徐無山再度被敵人占據,牽招也得不到外部支援,和盧龍塞那邊也斷了聯系。
無終和盧龍塞兩邊都成了孤軍,因此這段時間一直無法解除圍困。
除了徐榮戰死這個壞消息之外,其它的都是好消息。
塌頓的部隊被打散后,大半個幽州的消息都通暢了。
趙云和田豫半個月前在河間北部擊破了烏桓峭王蘇仆延,也就是遼東烏桓。
蘇仆延被田豫親手射殺,數千烏桓騎被趙云和田豫一前一后堵在了白洋淀沼澤帶,遼東烏桓幾乎全滅。
目前趙云已率軍趕往遼西,右北平土垠也被田豫順路攻取。
而且趙云剛好在濡水岸邊截住了正在逃往遼東的塌頓余部。
塌頓的殘部沒有往盧龍塞方向逃,因為盧龍塞至今仍在鮮于輔手里。
他們本就是從遼西濡水繞過來的,也試圖原路逃回去,但就在張堯戰死的地方,塌頓殘部不幸的遇上了趙云。
趙云幾乎沒費什么力氣就再度得到了幾千匹馬。
而且,在塌頓被殺的消息傳到盧龍塞后,盧龍塞外的胡人退兵了。
各部都已經解圍,幽州戰局已經順遂,但這場仗并沒有結束。
幽州各家還沒撈到足夠多的人頭,他們現在都是戴罪馳刑。
攻守相易,幽州各家都要殺胡。
劉備的部隊要去遼東算賬。
張遼剛打了勝仗,決定兵進白狼山,繼續追擊。
關羽也覺得殺胡就得殺到底,全滅了才算勝利。
趙云戰功已經極其顯赫,但他要為張堯復仇,在趙云眼里,公孫度和袁紹都是仇人。
就連一直沒趕到戰場的張飛都傳了信,說是已經趕往薊縣……援軍就是這樣,往往得到消息趕往戰場之后,戰場已經不再那兒了。
反正沒人愿意結束這場戰爭。
張郃與鮮于銀分別在上谷和漁陽反攻胡人。
張遼率軍出盧龍塞追擊烏桓余部,田疇隨軍帶路,郭嘉沒能當上劉備的上司,而是調入張遼軍中作為軍師。
劉備‘被調入’關羽中軍,走遼西濱海馳道與趙云匯合,向遼東進發。
劉備確實做了隊率,領的是自家近衛。
柳毅和陽儀大概沒想到,他們剛剛撤到遼西臨渝想坐山觀虎斗,可屁股都還沒坐熱,劉備的大軍立刻就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