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屬國，柳城。
柳城依河而建，這條河叫大凌河，也叫白狼河。
白狼山就在這條河的上游，在西邊的草原里。
袁紹站在柳城外的河邊，望著河里，時不時的咳嗽著。
河里的倒影看起來很憔悴，看起來竟像個老人一般。
眼下的日子是四月十三。
這是袁紹四十歲的生日。
但他收到的賀禮，是接連不斷的噩耗。
劉惠死于中山，高干戰敗失蹤，難樓被關羽陣斬，塌頓被張遼陣斬，柳毅退走臨渝……
劉備大軍已兵分兩路挺進遼東。
幽州的局面急轉直下。
而長安那邊也一直沒有消息傳回來，不出意外的話也是出了意外了……
不知道袁譚現在是死是活，也不知道唐姬幼子劉買……袁買到底怎么樣了。
袁紹從懷里摸出了一方印信，看了一眼。
那印信赫然刻著‘天子之璽’。
但這‘玉璽’顯然不是真的，因為這玩意不是玉制的，而是銀質的。
他贈給蹋頓、難樓、蘇仆延、烏延等人的印綬也是銀印。
連同這些‘烏桓王’的單于稱號，也都是袁紹用手里這玩意自己炮制的。
袁紹還把堂侄女嫁給了丘力居的兒子樓班。
眼下樓班就在柳城——難樓、蘇仆延等人擁戴的其實是樓班，但樓班眼下只有十四歲，這幾年都是塌頓實際掌權。
與烏桓聯姻，當然是為了借助烏桓的實力復圖中原。
而且袁紹與各個異族都做了買賣。
給塌頓提供物資，幫助塌頓整合烏桓，借烏桓兵力控制遼東屬國，并進軍幽州裹挾民眾。
給鮮卑小部落首領軻比能提供兵器，教其文字，幫助軻比能逐步蠶食東部鮮卑部落，甚至還讓軻比能將袁紹視為了‘大父’。
此時軻比能十八歲，對大漢文化相當崇拜，其部落本是個小部族，在上谷郡北邊。
得到袁紹的兵工資助之后，軻比能在極短的時間里吞并了漁陽北邊的鮮卑部族，手下有了幾千人馬，入侵漁陽的就是軻比能的部族。
夫余和挹婁都與高句麗不和，袁紹向夫余提供武器，向挹婁提供糧草，使其聯合擊退高句麗，并且占據了高句麗的大片地盤。
其實袁紹的名頭在塞外非常響亮，對于遼東周邊的各路胡人而言，袁紹幾乎就代表著那個尊貴且強盛的大漢。
畢竟胡人不在乎《奸臣傳》，而且胡人確實比較好騙。
幾百把在漢軍眼里屬于劣質貨的鋼刀，幾百把粗制濫造的鋼刃長矛，幾句承諾，幾個印章……就能讓成千上萬的胡騎拼死作戰——袁紹就是有這個本事。
中原那些不怎么淳樸的士人都被袁紹哄得團團轉，塞外這些胡人是真會被袁紹忽悠瘸。
這確實是本事。
當然了，這也是破罐子破摔。
反正都上了奸臣傳了，反正都沒了名聲，底線也就不存在了。
可是，即便是已經整合起了強力的異族部隊，即便在長安和幽州同時發力，卻依然失敗了。
或許就差一點點……
就差了那么一點時間。
如果顏良文丑能擋住劉備……
如果張郃與鮮于銀不那么頑強，如果涿郡能早點拿下……
如果高干沒有沖動戰敗……
如果柳毅能堅守薊縣……
如果塌頓……
那么多部隊，但凡有一支能把劉備的主力擋住，哪怕只是多擋半個月，結果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。
可這世上沒那么多如果。
田豐以及顏良文丑把劉備阻擋了很久，已經不錯了。
高干和劉惠都只是想把握住一舉干掉劉備的機會，也是盡力了。
塌頓為了快速馳援薊縣，在半路遭遇張遼被斬……塌頓其實也沒犯錯。
柳毅和陽儀在高干大敗后退走也很正常，畢竟他們的主君是公孫度。
可眼下，要怎么辦呢？
怎么辦呢？
袁紹心中躁郁，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印信，把這銀璽向著平靜的水面扔了過去。
印信落入河中央，濺起的漣漪只在片刻間便隨著水流重歸平靜。
滾滾奔流的河水中，這點漣漪是翻不起浪的。
身后腳步聲響起，有幾人來到了河邊。
“夫君，尚兒年幼，不可長留此苦寒之地……”
說話的是袁紹的妻子劉氏。
“……你想帶他去哪兒？”
袁紹沒有回頭，語氣淡漠。
“若夫君事不可為，吾兒要如何活命？為何不去遼東，非要留在此蠻夷之地？”
劉氏沒回答，而是再度提問。
很顯然，劉氏也知道眼下全家性命堪憂了。
袁紹沉默的看著河面。
沉默了很久，袁紹搖頭低語道：“你以為現在我還能去哪兒？如今劉備勢大，若我去遼東，必被公孫度所殺！”
“公孫升濟一向禮數周全，怎會殺你？”
劉氏有些著急。
“他若不想死，就只能殺我……”
袁紹盯著河水，聲音也像漂在河里一樣：“若能取我首級，他便可稱迷途知返棄暗投明……只要他能為大漢開疆拓土，威服塞外，劉備就不會對他過于追究……”
“難道堂堂袁本初會懼怕公孫度？”
劉氏不理解：“他若要殺你，你何不先殺他？取遼東為基，總好過居于胡地！”
“我的部曲都是從遼東招募的，各部東胡雖與我親善，但與公孫度同樣親善……我與樓班結了姻親，但公孫度也與夫余王尉仇臺結了姻親……”
袁紹確實是了解人心和人性的：“眼下劉備大軍將至，而且劉備殺胡之心極盛，各部東胡都不會在此時與公孫度為敵……我若令他們攻打公孫度，他們恐怕反會殺我！”
劉氏聞言落下淚來：“本初，那我等要如何是好？無論如何，你要給孩兒尋條活路啊……”
袁熙和袁尚都在劉氏身旁，一個十五歲，一個十二歲。
“……取我首級去投劉備，或許是條活路。”
袁紹依然背對著劉氏，也背對著兩個兒子。
“怎至于此！”
袁熙跪倒在地：“父親，何不拼死一戰？”
“勢已不在我……塌頓已死，烏桓大部離散，余眾皆無戰心。公孫度為了脫罪，必會逐殺烏桓，也必會追殺我……”
袁紹坐到了河岸邊，從地上扯了根草：“一朝得勢萬人擁戴，一夕失勢天下皆敵，世事本就如此……如今你們反倒只有在劉備手里才能活命。”
年輕的袁熙還無法理解袁紹的話。
劉氏也流著淚搖著頭。
“……讓吾兒改個姓氏吧，隨你姓劉……”
袁紹呼出了一口濁氣，對妻子道：“把熙兒和尚兒都過繼給你族弟，讓他們姓劉……取我和樓班首級去找劉備，劉備不是嗜殺之人，他必會放過你們……”
劉氏愣住了。
袁熙也傻眼了。
“父親……我等非禽獸，做不出弒父之事。”
袁熙的神色變得極為悲戚。
“為父本欲謀大事，奈何天命不在我……連累家人親族，皆是為父貪心所致。”
袁紹的聲音倒是很平靜：“吾兒切記，莫生貪婪之心，也不要再稱袁氏之后……為父愿意舍命換你們平安。”
“本初，舍命之事休提……劉備又沒見過吾兒，既然要讓吾兒改姓，我自帶他們去投奔公路便是。”
劉氏抽涕著搖頭：“你是袁本初！你還有一戰之力！怎能就此認命？！”
“……是啊……我是袁本初！”
袁紹捏碎了手里的草，站起身來，轉身看著妻子：“既然如此，你等現在便離開……但別去投奔公路。”
“公路自視甚高，卻不具治政之才，只知結交綠林，不知人心之變，早晚也是敗亡之局。”
“到無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去，最好避居蜀地……現在就走，不要帶親隨仆從，乘船去東萊，青州外來者多，也沒人認識你們，只要不長留青州便無礙。”
袁熙擔憂的看著袁紹：“父親您呢？”
“為父早已上了畫冊，天下皆知，早已無處可去。”
袁紹閉上眼轉過了身：“你們走吧……為父要與劉備作最后一戰。”
袁熙猶豫了片刻，拉著懵懂的袁尚，跪倒朝袁紹磕了三個響頭。
劉氏朝袁紹伸了伸手，但終究又縮了回來，帶著兩個兒子一步一回頭的離開了。
次日，袁紹讓樓班召集烏桓長老商議塌頓戰死之事。
烏桓各部落長老到后，袁紹在議事時將各部長老全數挾持，以樓班名義強行控制烏桓余部。
烏桓余部大多是老弱，塌頓的殘部沒能逃得回來，但也算是組織起了六千兵力。
除此之外，扶余、挹婁等雜胡合軍也有五千。
袁紹自己手里還有四千部曲。
但這所有人，袁紹都不敢信任。
袁紹手里已經沒有當初的死士了，這些部曲都是幽州人，很難說會不會有人取了袁紹首級去投獻劉備。
比如蔣義渠……袁紹總覺得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別的味道。
但袁紹能理解。
就像袁紹對妻兒所言，如果現在取了袁紹首級去投劉備，不僅能免了前罪，還能封侯拜將……
也正是因為不敢信任手里的兵馬，袁紹用幽州兵監視烏桓，用烏桓監視扶余挹婁等雜胡，用雜胡監視幽州兵。
這很像當年劉宏的做法……
但無論如何，效果是有的。
有了必死之心的袁紹不再試圖防守，而是主動出擊，沿著大凌河逆流而上——上游在南邊的燕山東脈。
剛出柳城不久，袁紹遇到了從遼西臨渝撤回的柳毅。
袁紹的預料都是對的。
塌頓死后，柳毅和陽儀立刻就從臨渝撤軍了。
這兩人雖然沒有第一時間站隊，但卻很清楚，如今攻守相易，再對抗劉備就是在對抗整個天下，打贏的幾率渺茫。
想要脫罪倒也有辦法，要么殺了袁紹，要么殺了塌頓。
可塌頓已經被殺了，沒給他倆留機會……
那就只能去找袁紹了。
陽儀快速去往遼東回報公孫度。
柳毅則率軍殺奔柳城，而且他還向關羽軍中派了使者，表示自己要為大漢殺胡，立功贖罪……
是的，這就是墻頭草。
但這也是亂世生存法則。
柳毅極其熟悉環境，從臨渝離開速度極快，而且把從薊縣搶到的大多數財貨都留在了臨渝。
關羽沒有回復柳毅派來的使者，這是劉備的意思，不給他任何回復。
不回復其實也是一種回復。
柳毅心里明白，這是要看表現。
要么去和關羽趙云對抗……哦，還有徐晃——徐晃已經在關羽后面趕到了戰場。
要么去弄死袁紹。
很顯然，后者看起來難度要低一些，而且柳毅知道目前各部東胡都會兩不相幫。
但柳毅在大凌河岸遭遇袁紹部隊時，并沒有意識到這支雜牌軍是袁紹本人領軍的。
畢竟袁紹現在是沒有旗號的，他用的是樓班的名義。
而袁紹卻能猜到柳毅的心思……若是換成袁紹自己，在這種情況下也會做出與柳毅同樣的選擇。
于是，猝不及防的柳毅，遭遇了袁紹的快速攻擊。
柳毅沒什么準備，只勉強組織起了本部放箭攔截。
袁紹頂著箭雨親自在最前線指揮，沖得極其兇猛。
柳毅幾乎沒有猶豫，立刻舍棄了前軍，任由一半部隊被袁紹沖破，自己帶親軍奔向下游脫離了戰場，并立刻渡河反打袁紹身后。
柳毅用兵水平其實相當高，一般人真就做不到眼都不眨的放棄一半兵力，只帶走當前能指揮的。
同樣，一般人也做不到在放棄一半兵力的時候還能正常指揮其它部隊。
這要是放在其它部隊里，士兵是會有抵觸情緒的，很多士兵都會想——下次被丟棄的會不會是自己？
但柳毅的部隊結構不同。
他的前軍是奴兵，也就是奴隸。
柳毅的本部親軍根本就不在乎奴兵死不死，柳毅自己也不在乎……就當是舍棄了些錢財。
這些奴兵來自三韓和高句麗，公孫度確實在當奴隸販子，柳毅平時也兼職搞銷售……公孫度的親家扶余王尉遲臺就是捕奴大隊長。
這年頭，販奴這事，只要販的不是漢人，那就不犯法……
只不過高句麗和三韓的奴隸在中原地區不怎么好賣，因此大多數都賣到了缺少人力的其它部族里邊，常常被用作奴兵。
也就是強迫往前沖，并許諾斬獲首級就能重獲自由的那種。
當然，實際上真能重獲自由的只有奴隸中的極少數，也就是做做樣子好讓其它奴隸卷起來。
袁紹發現柳毅中軍快速離開之后，便立刻全軍渡河對柳毅前軍展開了圍攻，而且還特意忽悠手下各部雜牌軍，說現在所有人都打算要他們的命。
袁紹根本就沒想要什么后方……結果柳毅繞后攻擊落了空，相當于和袁紹的部隊互換了位置。
而袁紹倒是得到了想要的戰果，柳毅的前軍被袁紹大軍包圍，死傷過半，沒死的奴兵全數投降袁紹。
袁紹也當場讓這些奴兵打掃戰場，并且以他們為衛隊——這倒是使得袁紹有了近兩千勉強可以信任的部隊。
這些來自高句麗和三韓的奴隸，反而是不會對袁紹的腦袋動心思的。
而且此戰也使得袁紹的雜牌軍得到了些許整合。
只是，袁紹確實缺少時間。
或許這就是袁紹的命數——他似乎總是敗給時間。
和柳毅的仗還沒打完，部隊也還沒能完全捏合好，袁紹便見到了關羽、趙云、徐晃等人的旗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