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,了空住持打坐完畢,正欲熄燈歇息。
小沙彌推門而入:“住持,外頭來了位女施主,這么晚了……”
了空微微搖頭:“寺規如此,夜間不接待香客,你如實轉告便是。”
小沙彌猶豫了一下:“那位女施主……是上月在寺中抄過半日經的那位。”
抄佛經的女施主,了空大師只認識霍安瀾。
張慧娘來了半日,連方丈的面也沒見著,方丈對她無甚印象,但能出現在太后身邊,想來身份非比尋常。
了空大師并未因此破例,只讓小沙彌照規矩回話。
片刻后,小沙彌又回來了:“住持,那位女施主說,她不是來上香的,是來尋人的。”
“尋人?”
“她有位朋友今日來護國龍寺上香,她是來找那位朋友的。”
了空問:“今日可有女施主入住本寺?”
“有幾位男施主,沒有女施主。”
了空沉吟片刻,還是披了袈裟,親自去見張慧娘。
得知她要尋的人是霍安瀾,了空頗感驚訝,細想之下又覺并非毫無可能。
那位小施主在寺中一月,偶爾去后山為太后采些花草,十回里,五六回都能迷路。
這深山老林,常有野獸出沒,山道又陡峭,她若又迷了路……
了空當即決定率眾僧人進山搜尋。
張慧娘緊緊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尋到一間小棚子前,里頭隱隱約約有些動靜。
了空神色一凜,抬手示意眾人退后。
他在門前站定,雙手合十,念了聲“阿彌陀佛”,抬手推門——
沈湛剛抱起懷中昏迷的女子,喚了一聲“嫂嫂”。
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。
他臉色驟變。
孤男寡女共處一室,又是名義上的叔嫂,若被人瞧見……
“喂!你干嘛?”
熟悉的聲音響起。
沈湛抬頭,只見姜錦瑟叉著腰,匪里匪氣地站在門口。
他二話不說站起身,手一松。
霍安瀾啪的一聲摔在地上,面朝下,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。
……慘不忍睹。
姜錦瑟舉著火折子走進來,先照了照霍安瀾的臉,旋即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湛一眼:
“好你個沈湛,你果真看上了元帥府的千金!”
沈湛百口莫辯。
沈湛:“……我以為是你。”
“以為是我?”姜錦瑟挑眉,“所以你就抱著不撒手了?你該不會是對我——”
沈湛:“事發突然,我——”
姜錦瑟抬手比了個“停”的手勢,無比嚴肅:
“好歹我也是把你含辛茹苦養大,你居然對我這點信心都沒有!你嫂嫂我有這么弱嗎?一點迷藥也能放倒我?!”
沈湛:“……”
另一邊,張慧娘跟在住持方丈身后進了屋。
望著空蕩蕩的小窩棚,她目瞪口呆。
人呢?
方才她分明聽到了動靜。
“喵——”
一聲慵懶的貓叫從角落傳來。
了空住持蹲下身仔細查看。
小貓的腳被野藤纏住了,一直在掙扎,這才弄出了那些動靜。
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藤蔓,將小貓放在地上,雙手合十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小貓抖了抖毛,躥進夜色中,轉眼不見了蹤影。
張慧娘暗暗沉思。
不可能啊。
她分明是按照姜蓮給的路線圖過來的,怎么會沒人?
難不成——
茅屋內,姜錦瑟把霍安瀾從地上抱起來,看著她摔成小豬包的臉,神色一言難盡。
“你是否也收到了一張紙條?”
沈湛問。
姜錦瑟點頭:“嗯。”
她從懷中掏出紙條遞給沈湛。
兩張紙條上都畫了一張簡圖,旁邊寫了兩個小字。
沈湛那張寫的是“嫂嫂”,姜錦瑟那張寫的是“小叔”。
有人故意把他們約來此處。
沈湛看向霍安瀾:“她又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她原本也該被人引到此處,只不過這小丫頭不大會找路,該去那個新搭的窩棚,卻找到了這間廢棄的小茅屋。”
她進窩棚時聞到軟骨香,便知那香是給霍安瀾準備的。
若是對付她,那一點軟骨香可不夠。
隨后她循著附近的蛛絲馬跡,找來了這里。
果然,霍安瀾替她中了招。
沈湛道:“你又為何去了窩棚?”
姜錦瑟攤手:“我也找錯了。”
沈湛無言以對。
這陰差陽錯,真叫人不知該說些什么好。
姜錦瑟取出兩粒藥丸,一粒喂進霍安瀾嘴里,另一粒遞給沈湛。
“此乃何物?”
“解毒丸。”
唐承送她的。
“你還隨身帶這些?”
“有備無患。”姜錦瑟挑眉,“你就說是不是派上用場了?”
沈湛再次啞口無言。
適才一心救人,這會兒才后知后覺。
屋子里散發著一股奇怪的香。
姜錦瑟尋到那支香,一把掐滅,丟在地上,用腳碾碎。
“你不吃藥?”沈湛問。
“你趕緊吃吧,再不吃,一會兒壓不住媚香的藥性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只帶了兩顆?”
沈湛沒有動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姜錦瑟沒說話。
沈湛將手中的解毒丸遞給她:“你吃。”
姜錦瑟眉梢一挑:“你確定?”
“嗯。”
“這藥可不得了。”
“我沒事,大不了我——”
話未說完,姜錦瑟掐住他的下巴,咻地將藥丸丟進他嘴里,雙手一合。
沈湛下意識地咕嚕一聲吞了下去。
“嫂嫂!你——”
姜錦瑟瞇了瞇眼,直勾勾盯著他:
“我可不想再被某人吸陽氣。”
沈湛面不改色:“我沒有,她胡說。”
微紅的耳根子出賣了他。
姜錦瑟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前世那個位極人臣、手握重權的沈太傅,居然也有如此不知所措的一面。
若被金鑾殿上那些文武百官瞧見,怕是得滿朝炸鍋。
沈湛定了定神:“若是有人做局,接下來很快便會有人來撞破,得盡快離開這里。”
姜錦瑟點了點頭。
雖說如今并不是她與沈湛孤男寡女,但多一個霍安瀾也沒好到哪去。
霍安瀾此時尚未蘇醒,無法為二人作證。
一句叔嫂二人對元帥府千金意圖不軌,足以讓他們下詔獄。
以霍樓蘭對女兒的寶貝程度,恐怕等不了女兒清醒,他已經沖進大牢把她和沈湛就地處死了。
退一萬步,即使霍樓蘭忍住了,此事一旦宣揚出去,必對霍安瀾的閨譽有損。
她和沈湛仍然要為這次的麻煩買單。
山路崎嶇,碎石遍布,姜錦瑟背著霍安瀾走得艱難。
幾波人馬從不同方向圍攏過來,火把的光在樹影間忽明忽暗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沈湛側身探路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姜錦瑟,神色復雜。
“干嘛?你想背?”
姜錦瑟瞥了他一眼。
沈湛確實有此打算。
霍安瀾在他眼里,跟個麻袋也沒區別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
姜錦瑟沒好氣道,“臭小子,你要想追求人家,得明媒正娶,拉拉扯扯、授受不親算怎么一回事?有你嫂嫂在,絕不可能讓你做出此等糊涂之事。”
沈湛無語。
他什么時候說過要追求霍安瀾了?
他們躲過了一波又一波搜尋,幾次差點被發現,險之又險地藏進灌木叢,屏息等火光過去。
這么下去不是辦法。
沈湛道:“你們先走,我把人引開。”
不等姜錦瑟回答,他已縱身躍出,朝相反的方向奔去。
姜錦瑟背起霍安瀾,沿著山道踉蹌下行。
此時此刻,姜蓮藏在一處隱蔽的山洞里,聽著外面的喊聲,起初是得意。
漸漸的,她發現喧鬧聲越來越近。
方向不對!
那群人走反了!
她正要離開。
突然,一道黑影堵住了洞口。
正是沈湛。
姜蓮嚇了一跳!
是他……
他怎么來了?
他不是應該中了藥,此時正在與姜錦瑟行那茍且之事嗎?
沈湛什么也沒說,就那么站著。
周身散發著無盡的冷意,像一柄出了鞘的刀。
姜蓮仿佛看見了前世那個權傾朝野的沈太傅——
前世她死后,冤魂不散,附在沈湛的一塊貼身玉佩上。
她親眼目睹了沈湛是如何一步步殺穿朝堂的……
難道……
不,不可能!
絕對不可能!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姜蓮慌了,她想走。
沈湛堵在洞口,紋絲不動。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
姜蓮聲音發顫。
沈湛冷冷道:“你說呢。”
姜蓮心頭一震。
他什么都知道了……而且他打算讓她自食其果!
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……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是打算與我玉石俱焚嗎?一旦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被發現,你將前途盡毀——”
“你也一樣。”
沈湛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。
姜蓮心口猛震。
就算要報復她,也不必用這種同歸于盡的法子吧?
他瘋了!
沈四郎瘋了!
“我可是姜家的千金,就算出了事,自有姜家為我善后。你不一樣。”
她強撐著鎮定。
沈湛眼皮子都沒抬一下。
姜蓮徹底慌了。
遠處已能看見火把的光,那些人正在逼近。
她只能祈禱這處隱蔽的山洞不會被發現——
沈湛指尖一轉,手里多了一個火折子。
姜蓮臉色驟變。
此刻若有火光,定會將所有人引來。
“不要——”
她雙腿一軟,伸出手,聲音都變了調:
四郎——”
沈湛轉身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:
“你叫我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