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姜錦瑟便從霍安瀾口中得知了此事。
她的驚訝不亞于滿朝文武。
上輩子沈湛參加的不是這一屆科舉,而是下一屆。
那時他沒鬧出這么多風波,中規中矩地走了翰林院的路——從編修做起,一步步躋身內閣,后來官居太傅。
太傅聽起來似乎只是個虛銜,實則彼時張首輔已至暮年,力不從心,朝堂內閣的大權多旁落沈湛之手。
而這輩子,沈湛竟選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。
姜錦瑟放下手中的香材,沉默了良久。
她說不準沈湛這輩子究竟是沒有了野心,還是所圖更大,遠比前世更難、更遠、更隱晦。
若說沒有野心,他不會在殿試上直言軍糧之弊;若說所圖更大,他卻放著翰林院這條捷徑不走,挑了個最不起眼的衙門。
霍安瀾手肘撐在桌上,雙手托腮,唉聲嘆氣:
“你那小叔子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東城兵馬司的孟指揮手里了?否則我實在想不通,他放著那么多好地方不去,偏選這么個小旮旯角。”
她越想越覺得靠譜,當即挺直身板,嚴肅道,“我去找我爹,讓他把東城兵馬司的人挨個揍一遍,看他們還敢拿你小叔子的把柄要挾他!”
姜錦瑟微微搖頭。
霍安瀾星眼圓瞪:“你不敢?你放心,天塌下來有我老爹撐著!”
姜錦瑟搖頭并非是不敢,而是她比誰都清楚——
無論是前世的沈太傅,還是今生的少年郎,都沒有人能夠要挾得了他。
這一定是他自己的選擇。
沈湛啊沈湛,哀家竟有些看不懂你了。
二人說著話,大街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霍安瀾好奇地拉著姜錦瑟下了樓。
車馬避道,一輛木檻囚車緩緩行至。
車中少年身披污舊罪衣,枷鎖加身,塵泥亂發掩不住清雋眉目,脊背端凝,一身貴胄風骨絕非尋常黎庶可比。
圍觀者竊竊私議,方知此人乃鎮安侯嫡子慕硯辭,因犯逆倫重罪,判流三千里。
霍安瀾疑惑:“他犯了什么罪?”
旁邊一位老者嘆道:“他執意求娶寡嬸,犯了大忌。”
霍安瀾更不解了:“為何律條如此嚴苛?”
姜錦瑟輕攏花籃,緩聲道:“本朝刑律明定,五服至親嚴禁婚配,嬸侄輩分親緣更近于叔嫂,私相嫁娶便是逆倫重案。
尋常百姓犯此,依律當斬;他得保性命,已是仗著侯府家世蒙圣上寬的結果。”
霍安瀾:“可蠻荒流放,一路磋磨,與死何異?
姜錦瑟:“律法綱常,縱是勛貴子弟亦無從徇私。”
霍安瀾嘀咕道:“如此不近人情……”
姜錦瑟道:“律法如此,若想變通,唯有改律,可此事何其艱難。”
她遠眺漸漸遠去的囚車,“聽聞當朝張首輔二十年初登仕途,便有心厘定律條。
如今他位居百官之首二十載,屢次上書請修律法,終究未能成事。
禮教、世家、三司各執己見,牽動朝野各方,想要更易一條成文律令,難如登天。”
霍安瀾忽然喃喃自語:“所以……他竟是這般打算么?首輔前車之鑒……讓他覺得內閣的路走不通,所以換一條從來沒人走過的路去走,但這行得通嗎……”
姜錦瑟扭頭看向她:“霍小姐說什么?”
霍安瀾慌忙擺手,笑道:“沒沒沒、沒什么!我們快去看看你家里那朵三月白吧!看它長出金色脈絡了沒!”
二人剛到槐花巷,便碰上了從吏部歸來的沈湛。
他方才去吏部辦妥了入職手續,領了官憑和令牌,明日便可正式去東城兵馬指揮司報到。
三人迎面碰上,沈湛與姜錦瑟四目相對,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霍安瀾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余,對了對手指:“那什么……我先去看三月白。”
說罷便沖進了后院,緊接著傳來她欲蓋彌彰的聲音:“劉嬸兒,有沒有糖豆呀?”
院門口只剩下姜錦瑟和沈湛。
姜錦瑟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手:“不用拄拐杖了?”
沈湛道:“嗯,好多了。”
姜錦瑟:“那你好的還挺快……不對,原本就不嚴重,只是想借養傷之名推掉一切人情往來?”
沈湛倒也沒有否認:“這也被嫂嫂猜中了,看來什么都瞞不過嫂嫂。”
姜錦:“我可沒猜到你會去東城兵馬司,此消息當真?”
沈湛拿出了東城兵馬指揮司的官憑和令牌。
姜錦瑟接過看了一眼,果然是實打實的任命文書,便遞還給他:“好好干。”
沈湛道:“嫂嫂不問四郎為何棄翰林而入市井?”
姜錦瑟風輕云淡道:“這是你自己選的路,只要你將來不后悔就夠了。”
劉叔劉嬸不懂官場的門道,他們只知自家孩子要留在京城當官了
——不是一個,是兩個!
沒錯,本該一邊觀政實習、一邊備考庶吉士的黎朔,也收到了朝廷的任職文書,讓他前往工部,授正七品主事。
街坊們挨個上門道賀,二老笑得見牙不見眼,若不是耳朵擋著,嘴角怕是要咧到后腦勺去了。
唯一不高興的是黎朔。
他苦著一張臉抱住沈湛的胳膊,拼命哀嚎:“啊啊啊小師弟!你為何如此絕情?你為啥不跟我選一個部門?陛下都讓你自己挑了,你選跟我一個部門不行嗎?你干啥非要去東城兵馬指揮司?從今往后我想見你一面都難了!下了值我找誰喝一起喝花酒啊!”
沈湛面無表情地把他從自己胳膊上扒下來:“工部離東城兵馬司不遠,穿過幾條街便到了。”
本以為黎朔會原地炸毛——“幾條街還不遠?!”
不曾想他眸子一瞇,壞壞笑道:“所以,你想喝花酒咯?”
沈湛:“……”
黎朔當即變臉,撇下沈湛,揮舞著胳膊奔向后院:
“小鳳兒!小師弟要去逛青樓——”
沈湛嘴角一陣猛抽。
你個老六!
沈湛入職東城兵馬指揮司的第一日清晨,那朵三月白徹底盛放了。
金色的脈絡清晰分明,遍布整片花瓣,在晨光中流轉著細碎的金芒。
日光一照,整朵花便透出一種流金般的圣潔,素凈中帶著華貴,仿佛有光從花心深處透出來。
姜錦瑟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是她要的,金脈三月白!
三更來啦~